工作,成了麻痹痛苦、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在沉默的、近乎自虐的忙碌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乔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来,手里拿着两块勉强还能输出微弱能量的破损能量电池,脸上沾满了油污和泪痕混成的污迹:“引擎……彻底完了。跃迁……想都别想。常规推进……靠这两块破电池,加上光球散逸的能量补充……也许……能像蜗牛一样爬出去……”
“能动就行。”贺骁接过电池,声音沙哑,“坐标还记得吗?回‘家园’的路。”
乔野点点头,指向一个模糊的星图投影——那是之前“碑文”残响传输给他们的、相对安全的撤离路径碎片之一,终点指向“家园”基地大致方向,但中途需要穿越数个极度危险的未探索星域。“路……很长。很危险。我们……可能到不了。”
“那就死在路上。”贺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总比烂在这里强。”
沈寂将仅存的几支高能营养剂和急救包放在控制台上,又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寂灭之吻”的剩余能量。枪身冰冷,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简单的准备后——如果这也能算准备的话——三人回到了主控室。贺骁将两块破损的电池接入残存的动力线路,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噪音后,几盏应急灯挣扎着亮起昏黄的光芒,主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严重扭曲、但勉强可辨的星空背景和自身惨不忍睹的状态读数。
“追光者”号残骸,发出最后一声苟延残喘的呻吟,尾部几个尚未完全损坏的姿态调节喷口,喷吐出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离子流。这艘承载了无数希望与绝望、伤痕累累的飞船,如同垂死的巨兽,开始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调转方向,朝着那扇稳定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源点之门”——现在应该叫“平衡之扉”更合适——驶去。
经过光球附近时,飞船的速度慢到了近乎静止。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那片缓缓旋转的、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宁静的光。
光球静谧地旋转着,表面的星云缓缓流淌。在那金灰与乳白交织的光芒深处,他们仿佛看到了博尔特先生点燃自身时的决绝火焰,看到了上官将军与基地共存亡的如山背影,看到了聂迟化作灰线开辟生路时的冰冷与温暖,看到了星云之鲸燃烧本源的悲怆长鸣,看到了无数守夜人英灵跨越时空的战阵托付……也看到了,林序最后回望时,那平静、释然、又带着无尽眷恋的眼神。
没有告别。因为那目光本身,已是最深沉的告别与嘱托。
贺骁抬起独臂,握成拳,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对着那光球,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锤了三下。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闷响,在死寂的船舱内回荡。这是战士之间,最沉默、也最郑重的敬礼与承诺。
乔野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控制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寂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封的决绝。他抬起“寂灭之吻”,枪口向下,以狙击手最庄重的持枪礼,默默致意。
再见了,队长。
再见了,林序。
“追光者”号残骸,拖着长长的、几不可见的尾迹,缓缓穿过了那道光膜。如同穿过一层温暖的水幕,轻微的涟漪荡开,船体微微一震,已置身于“源点”区域之外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星空。
身后的“平衡之扉”光膜,依旧柔和地荡漾着,如同永恒守望的眼睛。门内的光球,静静旋转,如同宇宙中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心脏。
飞船调整方向,将最后一点能量注入推进器,朝着“家园”所在的大致方位,开始了漫长到近乎绝望的、漂流般的归途。
舷窗外,是无垠的、冰冷的黑暗星空。但这一次,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仿佛有了一点微弱的、却永恒不灭的……光。
而在那光球的核心,那点静静燃烧的、微弱的星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