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重新统治了黑暗。那片“无光之海”如同从未存在过,凭空消失,只留下冰冷的、正常的宇宙虚空,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感知、剥离“存在”的恐怖,只是一场集体噩梦。但舰队内外的狼藉,过载引擎散发的焦糊味,人们脸上未散的惊悸与空洞,以及医疗舱内三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都无声地诉说着残酷的真实。
侥幸脱身,无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他们面对的不是可见的敌人,而是一种规则的崩坏,一种“存在”本身的否定。这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更令人绝望。
“余烬”号舰桥,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李皓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独眼盯着主屏幕上那片恢复正常、却显得格外虚假的星空。贺骁最后那声空洞的叹息——“归墟”——如同冰锥,钉在他的意识深处。乔野七窍流血昏厥前,关于“失控信息武器残骸”、“逻辑真空”、“概念坟场”的破碎描述,更是在他脑中掀起风暴。
“归墟”……上古记载中,宇宙热寂的终末,万物归一的绝对静寂。与“主宰”追求的、带有恶意的“葬星”似乎同源,却更加……绝对,更加“非人格化”。那“无光之海”,是“归墟”的某种……碎片?投影?还是通往“归墟”的……通道?贺骁为何会吐出这个词?是“薪火链接”中混杂的古老知识残响?还是他被那东西“同步”时,窥见的……本质?
“指挥官,‘载火者’号医疗舱紧急报告。”副官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贺骁上尉生命体征已稳定,但……脑波活动模式发生‘不可逆改变’,具体性质未知。乔野中尉颅内出血已控制,但神经系统受到严重冲击,陷入深度昏迷,苏醒时间无法预测。沈寂上士……生命体征已消失,确认……死亡。”最后几个字,沉重得如同陨石坠落。
沈寂……死了。那个沉默的、冰冷的、总在最关键时刻递上致命一击的狙击手,最终与他的枪一同化作了尘埃。李皓闭上独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胸腔撕裂的痛楚。又一个。又一个战友,倒在了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他甚至没能留下全尸,没能留下一句遗言。
“全力救治贺骁和乔野。沈寂上士……遗体妥善保存,以待……”李皓顿了顿,声音干涩,“以待日后安葬。”日后?还有日后吗?他强行掐断这软弱的念头,转向更紧迫的现实:“舰队状态?”
“能源储备……百分之二十九,且持续衰减。三号、五号引擎严重过载,需停炉检修,但缺乏备件和足够能源。维生系统循环效率下降至危险阈值。伤员……新增一百四十三人,多为精神冲击导致昏厥或崩溃,医疗资源严重短缺。士气……濒临崩溃。”一连串的报告,字字泣血。
“知道了。”李皓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关闭所有非关键系统,进入最低功耗休眠模式。除必要警戒和医疗岗位,其余人员强制休眠,节省能量和给养。航向不变,继续沿‘守望长存之路’坐标前进,航速降至最低维持速度。我们……没有停下休整的资格。”
命令下达,死寂的舰队如同垂死的巨兽,缓缓收拢爪牙,在黑暗中无声滑行。大部分灯光熄灭,只余下零星的红绿指示灯,如同墓园鬼火。压抑的啜泣、崩溃的嘶吼、绝望的祈祷,在各处舱室低低回荡,又被厚重的舱壁吞噬。希望,如同舷窗外稀薄的星光,遥远而冰冷。
李皓没有离开舰桥。他站在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黑暗,仿佛能看穿虚空,看到那消失的“无光之海”,看到贺骁眼中曾倒映的、搏动的“暗影”。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那片“海”消失了,但它真的离开了吗?还是像乔野推测的,是一个失控的、不断移动的“概念坟场”?他们只是侥幸从其边缘滑过?贺骁与它的“同步”,留下了什么?那声“归墟”,是警告,还是……呼唤?
“指挥官,”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余烬”号的代理科学官,一个在之前浩劫中失去右臂、脸上带着灼伤疤痕的年轻人,名叫陈文。他拄着临时制作的拐杖,左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数据板,眼神深处还残留着恐惧,但已被一种技术官的执着取代。“关于乔野中尉昏迷前解析出的……那些数据残片,还有贺骁上尉异常的脑波记录……我做了初步交叉比对和……逆向推演。”
李皓缓缓转身,独眼盯着他:“说。”
陈文深吸一口气,将数据板递过来,上面的波形图和符号混乱不堪,但有几个关键节点被高亮标记:“乔野中尉最后强行建立的精神链接通道,虽然被反向冲击摧毁,但残留了一部分……‘交互缓存’。贺骁上尉的异常脑波,并非完全无序,其中存在一种极其隐晦的、周期性的……‘编码’痕迹。这种‘编码’模式,与‘无光之海’消散前最后时刻的引力震颤波纹,存在高度吻合的……‘镜像对称’关系。”
他指着屏幕上两个重叠后几乎完全吻合的波形片段,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共振或污染!这是一种……信息写入!那片‘海’,或者其中的那个‘暗影’,在贺骁上尉的意识深处,在与他‘同步’的短暂过程中,留下了一个‘印记’!一个我们无法理解、但与其存在本身深度绑定的……逻辑标记**!”
李皓的心沉了下去:“标记?什么作用?”
“不知道确切功能,”陈文摇头,脸色更加苍白,“可能是追踪信标,让那东西能再次定位我们。可能是某种……‘同化’种子,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侵蚀贺骁上尉的认知,甚至通过他影响我们所有人。也可能是……一个‘坐标’,当某种条件满足时,会直接……将贺骁上尉,或者他周围的一切,拉回那片‘海’,或者触发别的未知效应。但可以肯定,贺骁上尉现在……成了一个活体的、与‘无光之海’连接的‘锚点’或者说‘门户’。”
活体锚点。门户。李皓咀嚼着这些词,独眼中寒光闪烁。贺骁从“源点”归来,身上就带着林序队长和无数牺牲者的“薪火”烙印,如今又被“无光之海”打上标记。他成了什么?信息的聚合体?诅咒的载体?还是……一把危险的双刃剑?
“能剥离吗?或者……屏蔽?”李皓的声音冷硬。
陈文苦涩地摇头:“以我们现有的技术……不可能。这涉及到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信息层面和存在逻辑层面。强行剥离,很可能直接导致贺骁上尉脑死亡,或者……触发标记的未知反噬。屏蔽……或许可以尝试用强能量场隔离,但效果未知,且会消耗本已枯竭的能源。”
死局。带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与恐怖未知存在直接连接的“炸弹”继续航行。而“炸弹”,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是“薪火”的传承者之一。
“严密监控贺骁上尉的一切生理和心理指标,尤其是脑波活动。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在他苏醒并情况明朗前,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医疗舱,接触需三级防护。”李皓下达了冷酷而必要的命令,“另外,尝试用最低能耗,构建一个弱能量隔离场,覆盖医疗舱,不求完全屏蔽,只求能干扰可能的信号传递或能量渗透。”
“是。”陈文低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与对职责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