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白。绝对的静。绝对的“存在”本身,也仿佛在“深度静滞”的力场中被无限稀释、冻结。舱室内,只有柔和到令人发疯的均匀光芒,以及那几乎成为背景音的、空间本身恒定的、极高频的微弱震颤。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尺,意识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参照,只剩下一种永恒的、囚笼般的“当下”。
贺骁的“封存”如同在这片静滞中投入了一块绝对的黑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脑波,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只有那玉石般的、完美而冰冷的平静躯壳。他躺在平台上,与周围的白光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因那种毫无生机的“存在”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被精心展示的、名为“终结”的标本。
乔野、陈文、雷昊依旧被约束在各自的平台上,但之前的扫描组件已收回。约束力场仍在,但似乎减弱了一些,允许他们有限地转动头部和轻微活动手脚。然而,这有限的活动自由,并未带来任何解脱,反而让他们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意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异物感”。
“信息残渣”……乔野艰难地咀嚼着这个词。那不是什么具体的记忆或知识片段,而是一团混杂的、沸腾的、充满矛盾与恶意的“认知泥沼”。其中既有“静默尖碑”那冰冷运行逻辑的破碎残影(无尽的、重复的验证、分类、封存指令),有“逻辑锁链”净化时那纯粹的、抹杀一切“错误”的“秩序”冲击,有贺骁体内“标记”变异时那种狡诈而冰冷的“逆模因污染”的触感,还有那惊鸿一瞥、却留下最深烙印的、属于林序的、光暗交织的“平衡契约”星璇的混乱回响……
这些性质截然相反、逻辑彼此冲突的信息碎片,被强行灌入他们的意识,并未融合,也未消散,而是像无数细碎的、带有倒刺的玻璃碴,深深嵌入他们思维的每一个褶皱,随着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回忆、甚至每一次无意识的情绪波动,而摩擦、刮擦、释放出混乱的、充满污染性的“认知毒素”。
乔野感到自己的理性思维正在被缓慢侵蚀。每当他试图分析现状、计算可能、规划下一步,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完全无关的、扭曲的数学符号,或是“尖碑”那冰冷的、非此即彼的逻辑判断句式,或是“标记”那种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关于“一切皆可重编”的低语碎片。这些“毒素”干扰着他的专注,扭曲着他的逻辑链条,让思考变成一场痛苦的、与自我意识中“杂质”搏斗的战争。
陈文的状况更糟。他所学所知的一切科学定律、物理常数、工程原理,此刻都仿佛被那些“信息残渣”沾染、蒙上了一层诡异的、不真实的色彩。他“看”到舱室墙壁上流淌的能量纹路,不再只是规律的符号,其背后仿佛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不断自我否定又自我肯定的逻辑循环,看久了就头晕目眩,几欲呕吐。他试图回想“家园”基地的结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扭曲的、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的画面,混杂着尖碑的冰冷白光和“标记”的暗红流光。他的“知识”根基正在被污染,认知世界的“坐标系”正在悄然扭曲、崩坏。
雷昊受到的影响看似最轻,但最为直接和危险。那些“信息残渣”在他那战士的本能意识中,化作了最纯粹的、充满攻击性的“恶意”与“混乱”的直觉冲击。他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冰冷的、被无数“非人之物”凝视的敌意,仿佛周围的白光中潜藏着择人而噬的怪兽。他的战斗本能被激发到极限,却又找不到任何可见的敌人,只能紧绷着每一根神经,与那无形的、侵蚀理智的“氛围”对抗,身体因持续的应激反应而微微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不能……这样下去……”乔野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绝对寂静的舱室内显得异常干涩、轻微,“这些‘残渣’……在消耗我们……扭曲我们……得想办法……屏蔽……或者处理掉……”
“怎么处理?”陈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迷茫,“我们的意识不是数据板……没法格式化……那些东西……已经和我们的思维长在一起了……”
雷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目光在贺骁“封存”的躯体和周围看似空无一物的墙壁之间来回扫视,如同困兽。
“主动……解析。”乔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那属于科学家的、对未知的探究欲,此刻成为了对抗“污染”的唯一武器,“不能被动承受……要主动去‘理解’它们!哪怕只是最表层……找到它们的‘结构’、‘频率’、‘冲突点’……也许能找到暂时隔离或者……利用的方法!”
“你疯了?主动接触那些东西,只会被侵蚀得更快!”陈文急道。
“不接触,我们也会慢慢烂掉!”乔野低吼,赤红的血丝布满眼白,“贺骁被封存了,外面舰队在等,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耗!雷昊,你负责警戒,注意任何环境变化。陈文,你尽量回忆你最熟悉、最稳定的知识体系,用它做‘锚点’,对抗认知扭曲。我……我来试试‘打捞’那些‘残渣’!”
不等两人反对,乔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那混乱痛苦的意识泥沼中,抽离出一丝残存的、纯粹的“观察者”视角。他不再试图“思考”,而是尝试去“感受”那些嵌入思维的信息碎片,不带有判断,不带有情绪,只是像观察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样,去“看”它们的“形状”、“色彩”、“运动模式”。
起初只有更加剧烈的头痛和混乱。那些碎片如同受惊的鱼群,在他的意识之海中疯狂窜动,相互碰撞,爆发出更多杂乱的、充满恶意的“思绪火花”。但乔野强忍着,死死维持着那一点“观察”的意念。
渐渐地,在无法用时间衡量的煎熬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极其模糊的“规律”。
来自“尖碑”的碎片,通常呈现为规整、冰冷、非黑即白的几何图形或逻辑链条,散发着“秩序”与“排他”的气息。它们倾向于“固化”思维,将一切复杂问题简化为“是\/否”、“通过\/不通过”的二元判断。
来自“标记”的碎片,则是扭曲、流动、充满诱惑与欺骗性的暗红“流体”或“丝线”,散发着“混沌”与“同化”的气息。它们倾向于“溶解”思维的边界,模糊真实与虚幻、自我与非我的区别,宣扬“一切皆可变”的虚无主义。
而来自林序“契约”的回响碎片,最为稀少,也最为奇特,呈现为不断生灭、光暗交织、难以定性的、微小的“星璇”或“悖论结”。它们既不固化,也不溶解,而是散发着一种“矛盾统一”的、难以言喻的、令人感到莫名悲伤与坚韧的波动。它们仿佛能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中存在,却又脆弱得随时会熄灭。
这三种碎片在意识中并非和平共处。它们在不断冲突、吞噬、试图覆盖彼此。而这种冲突本身,又产生了更复杂的、次级的、混乱的“信息湍流”,加剧了意识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