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巷子如同巨兽肠道深处蜿蜒的褶皱，两侧是层层叠叠、胡乱堆砌的废弃建材和金属垃圾，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几乎完全遮蔽，只有一些破损的荧光灯管或能量泄漏点，在污浊的空气中投下幽幽的、不稳定的惨绿或暗红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锈蚀味，以及某种有机质腐败的甜腥气。地面湿滑粘腻，不知是渗出的冷凝水还是别的什么。
贺骁和林序如同两道无声的阴影，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之间快速穿行。他们的步伐看似不快，却异常协调高效，总能精准地踏在相对稳固的支点，避开脚下可疑的积水和散落的、可能带有危险的尖锐金属碎片。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沟通，交换着对环境的实时感知和路径分析。
身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虽然震慑了明面上的“锈爪帮”小头目，但在这片法外之地，敢于铤而走险、在阴影中谋取利益的“鬣狗”和“秃鹫”数不胜数。他们或许忌惮贺骁展现出的狠辣实力，但贪婪和侥幸心理，足以让他们像真正的鬣狗一样，远远地、耐心地、不即不离地缀着，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或疲态。
“左前方，五十米，有强烈能量波动和密集生命信号，推测是‘垃圾市’核心交易区。”林序的声音在贺骁脑海中响起，冷静地汇报着前方扫描结果，“同时，右侧上方约二十米处的废弃管道平台上，有三个人形生物潜伏，能量反应微弱，携带远程武器，已锁定我们方向约十七秒，暂时无攻击意图，可能只是观察或预警。”
贺骁不动声色，脚步未停，只是赤红的右眼微微转动，用余光瞥了一眼林序所说的管道平台方向。果然，在锈蚀管道和破烂隔热材料形成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拿着类似长棍或长管的东西。“不管他们，只要不开火，先进入市场区域。那里人多眼杂，反而相对安全。”
很快，前方豁然开朗（相对而言）。狭窄的巷道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周围高大扭曲的垃圾山和废弃建筑包围的、不规则的洼地。这里的光线更加复杂，无数用破烂铁皮、塑料布、甚至某种生物薄膜搭建的简易棚户，像肮脏的蘑菇一样从垃圾堆中“生长”出来，每个棚户前都或多或少摆着些“货物”。更远处的空地上，则是一簇簇直接以地为摊的、更加简陋的摊位。形形色色的生物拥挤在这片洼地里，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叫卖声、甚至打斗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比外面街道更加喧嚣、也更加“生机勃勃”的声浪海洋。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更加“丰富”：劣质能量棒的甜腻、不明肉类的焦糊、腐烂果蔬的酸臭、廉价香料的刺鼻、各种生物体味的混杂，以及垃圾本身发酵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
这里就是“垃圾市”，千流港底层最庞大、也最混乱的自发性交易市场。在这里，只要你能拿得出东西，几乎可以交换到任何在“正规”渠道难以获得、或者价格高昂的物资——当然，质量和真假毫无保障，全凭眼力和运气，并且随时可能被抢、被骗，甚至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贺骁和林序踏入市场边缘，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扫来。有好奇，有评估，有贪婪，也有警惕。他们身上相对干净的外表和独特的气质，在这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锈水街”的事情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开了一些，也或许是市场本身更讲究“交易”的潜规则，大部分目光只是打量，并未立刻上来找茬。
“先找水，干净的水，还有高能量的、易于储存的食物。”贺骁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最近的一排摊位。那些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锈蚀的零件、扭曲的金属片、颜色可疑的块状物、装在脏兮兮容器里的不明液体、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小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形态各异的小型生物。
林序的湛蓝眼眸中，数据流无声闪烁，快速分析着各个摊位上货物的能量反应、成分（以他能感知到的层面）、以及摊主本身的生物特征和情绪波动。“前方左侧第三个摊位，那个用破布盖着半张脸的类人老者，他面前那些用密封性尚可的金属罐装着的透明液体，水质纯净度相对较高，能量残留很低，可能是经过多重过滤的循环水或采集的冷凝水。他自身能量反应平稳，情绪波动较小，相对‘安全’。右侧第七个摊位，那个浑身覆盖着细小鳞片、摆着很多坚硬块状物的摊主，那些块状物是高密度合成营养膏，能量含量中等，易于储存，但口感……难以评价。摊主情绪中带着急切，可能急于脱手。”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朝着卖水的类人老者摊位走去。
老者裹在一件宽大、打满补丁、沾满油污的灰色斗篷里，脸上大部分被破布遮挡，只露出一双浑浊但平静的眼睛。他摊位上东西不多，除了十几罐密封水，还有一些用简陋容器装着的、颜色各异的粉末和几块看不出原貌的、黯淡的晶体。他没有像其他摊主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个倒扣的金属桶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市场里涌动的人潮，直到贺骁和林序停在他的摊位前。
“水，怎么换？”贺骁直接问道，声音平稳。
老者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贺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序，最后落在贺骁怀中那微微鼓起、似乎藏着东西的位置。“看货。”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贺骁从怀里（临时符袋）摸出两块他们带来的、相对纯净的银色金属片，每一块都有半个巴掌大小，是某种飞船内部装饰板材的残片，材质不错，但在此地用途不明。
老者接过去，枯瘦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金属片的边缘和表面，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光泽，然后摇摇头，将金属片递了回来。“漂亮，没用。这里不缺漂亮的废铁。能换半罐泥水，你要吗？”
贺骁眉头微皱。果然，在这种地方，实用价值才是硬通货。他又拿出那两颗颜色暗淡、能量反应微弱的小晶体。
老者这次只是瞥了一眼，就再次摇头。“能量耗尽的边角料，装饰都嫌丑。一罐水都换不到。”
“我们需要水和食物，有能用的东西，但需要知道你想要什么。”林序开口，声音清冷，目光直视老者浑浊的眼睛。
老者与林序对视了几秒，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光芒。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林序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那里除了金属片和晶体，还放着那块“逻辑基板”残片。“你袋子里，有‘味道’。很特别，很……‘干净’的‘脏’东西。我闻到了。”
贺骁和林序心中同时一凛！这老者，竟然能隔着袋子，感知到那块“基板残片”散发的、极其隐晦的、源自“仲裁议会”的、冰冷的规则残留和污染气息？而且，将其形容为“干净”的“脏”东西？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挣扎在垃圾市底层的、卖水的老者！
“那东西，不卖。”贺骁立刻沉声道，同时身体微微紧绷，气血无声流转。林序的精神力也瞬间凝聚，锁定了老者。
老者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警惕，反而咧开嘴，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黑洞洞的牙床，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笑声。“不卖，不卖……老头子我只是好奇，闻个味儿。你们身上，麻烦味儿更重。”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再次扫过两人，“水，可以给你们。两罐。食物……”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卖合成营养膏的鳞片摊主，“去他那儿，说‘老瘸子’介绍的，他能给你两块最压饿的‘黑砖’，用你怀里那两块‘漂亮废铁’换，他肯。”
贺骁和林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老者显然看出了他们的窘迫，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们刚惹上麻烦，却主动提供帮助，还指明了交换渠道？为什么？
“条件？”贺骁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千流港。
“条件？”老者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用那嘶哑的声音说，“以后，如果你们还能活着，并且……走到了足够高的地方，遇到一个叫‘阿戈尔’的老朋友，替我跟他说一声……‘瘸腿的耗子，还在下水道里打洞，但洞里的奶酪，快发霉了。’就这样。”
一个听起来莫名其妙、近乎呓语的条件。
贺骁盯着老者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如果可能，我会带到。”
老者似乎满意了，嗬嗬笑了两声，从摊位下摸出两个锈迹斑斑、但密封完好的金属罐，递了过来。“拿去吧。记住，‘灯塔’的光，只能照见脚下，照不亮前路。前路，得自己趟。”
贺骁接过水罐，入手冰凉沉重。他不再多言，对林序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走向那个鳞片摊主的摊位。
按照老者所言，他们用那两块“漂亮废铁”，果然从那个看起来有些焦急、情绪不稳定的鳞片摊主那里，换到了两块沉甸甸、黑乎乎、坚硬如石、散发着淡淡焦糊味的“黑砖”合成营养膏。摊主甚至没怎么检查金属片，就急不可耐地完成了交换，然后迅速收摊，挤进人群消失了，仿佛在躲避什么。
目标达成，两人不敢多留，立刻转身，准备按原路返回“灯塔”。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垃圾市核心区域，进入相对人少的、连接巷道的边缘地带时——
“就是他们！”
一声充满怨恨和暴戾的嘶吼，从前方的巷道口传来！
只见之前那个被贺骁一击废掉半边身子的石肤巨人，此刻正被两个同样身材高大、皮肤呈现暗青色、穿着类似风格破烂皮甲、手持粗大金属棍棒的“巨人”搀扶着，堵在了巷口！石肤巨人的左半边身体依旧瘫软，但右眼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死死盯着贺骁。在他旁边，除了那两个搀扶他的，还站着五六个形貌各异、但都眼神凶狠、手持简陋武器（砍刀、铁钩、带刺的金属棒等）的喽啰。这些人身上大多有着“锈爪帮”那种粗糙的、带有爪痕的标记涂装或纹身。
“锈爪帮”来报复了！而且显然召集了更多人，还带来了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同族（或同类的）巨人打手！
“小杂种！敢动我们‘锈爪帮’的人！今天不把你拆成零件，老子跟你姓！”石肤巨人独眼通红，声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
“头儿说了，要活的！慢慢拆！”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手持一把焊接着锯齿的砍刀的喽啰狞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