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曾经可能通往“凛冬堡”的金属门框，连同其上那些被暗金波纹“凝固”的漆黑裂痕，被彻底抛在了身后，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连同那段破碎的、充满了毁灭与悲伤的古老低语，一同被时光的尘埃掩埋。
贺骁背着昏迷的乔野，架着虚弱的林序，跟在凯莉身后，步履蹒跚地行走在空旷、死寂、充满了骸骨与战争残骸的黑暗大厅中。乔野胸口的“薪火引”令牌，散发着稳定但微弱的橙金色光芒，如同黑暗中唯一跳动的心脏，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将众人拖长的、摇曳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粗糙、布满了裂缝和焦痕的水泥地面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灰尘、陈年硝烟、以及更深层的、有机质彻底腐败后形成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空气凝滞、冰冷，仿佛自那场惨烈的战斗结束后，就再未流动过。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这片广袤的、被遗忘的死亡之地中回荡，显得格外渺小、孤单，甚至带着一丝亵渎死者的意味。
凯莉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仿佛脚下不是遍布障碍和陷阱的死亡废墟，而是平坦的庭院。乳白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能洞彻虚妄，总能提前避开地面上隐藏的裂缝、深坑，或者散落得特别密集的尖锐金属残骸。她身上那内敛的秩序气息，在这充满了无序死亡的大厅中，如同一盏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灯塔，无声地驱散着四周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源于毁灭和绝望的负面精神残留。正是这股气息，让贺骁、老陈和林序，在经历了门框前那恐怖的精神冲击后，没有立刻被大厅中沉淀的庞大死亡气息压垮心智。
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在令牌微光下显得有些刺目。显然，无论是之前“安抚”门框的锈蚀，还是后来抵挡门框崩溃前的精神冲击，都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消耗。
林序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贺骁的左臂上，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喘息。门框前的精神冲击，对他这个本就透支严重的“灵语者”伤害最大，灵魂的创伤远比肉体的疲惫更难以恢复。他紧闭着双眼，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凭着本能和贺骁的搀扶向前挪动。但他那微弱的精神感知，依旧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延伸出去，探索着前方黑暗中的能量流动。
“气流……在加强……” 林序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希望，“方向……没错……前面……能量场越来越破碎……有很多……‘空洞’的感觉……像是……有很多墙……塌了……或者……门……碎了……”
他描述的，正是凯莉之前感知到的、有“风”和“破碎的门”的方向。
贺骁默不作声，只是用尽全力支撑着林序，同时调整着背上乔野的位置，让自己的体力消耗降到最低。赤红的右眼如同最警觉的探照灯，不断扫视着四周令牌光芒所能及的区域。他的体力同样濒临极限，左臂因为长时间支撑林序而麻木颤抖，右臂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内腑的灼烧感也从未停止。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黑色方盒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读取”和“安抚”耗尽了能量，胸口只有一片冰冷。他必须依靠自己，带领大家，在这片死亡迷宫中，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老陈拖着伤腿，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金属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右腿的伤口肯定恶化了，鲜血已经浸透了他胡乱包扎的布条，顺着裤腿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暗红色的足迹。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的黑暗，防止任何可能从阴影中扑出的威胁。这个老兵，用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失血、疲惫和剧痛，沉默地履行着断后的职责。
随着他们的深入，大厅的景象也在令牌的微光中，逐渐展露出更多的细节。
骸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不再只是散落的个体，许多地方，骸骨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保持着临死前搏杀、挣扎、甚至互相撕咬的恐怖姿态。从骸骨的形状和旁边散落的、锈蚀的武器残骸来看，战斗的双方，似乎并非同一种族或同一阵营。有些骸骨粗大狰狞，指骨尖锐，旁边散落着巨大、粗糙、布满尖刺的武器碎片；有些则相对纤细，身边是结构精巧、即使锈蚀也能看出工艺精湛的护甲和兵器残片。这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混战，甚至……可能不仅仅是人类之间的战斗。
地面上，除了骸骨和武器，开始出现更多战争遗留的痕迹。巨大的、深达数米的弹坑，边缘的水泥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大片大片干涸发黑、几乎渗透进水泥深处的可疑污渍，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扭曲变形、甚至半融化的金属装甲板，上面布满了爪痕、穿刺和能量灼烧的痕迹；还有一些残破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机械装置碎片，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气中也开始出现新的气味。除了硝烟、血腥、焦糊和腐烂，还多了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烧焦后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种更微弱的、仿佛某种高强度能量过载后残留的、金属电离的气味。
这里，不仅是一个战场，更像是一个多种力量、多种技术、甚至多种存在，在此地进行过最终、最残酷对决的古战场遗址。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贺骁以往的认知。那些巨大的弹坑、熔化的地面、扭曲的装甲，无不诉说着当时动用的武器威力之恐怖。而骸骨形态的差异，又暗示着参与者的复杂。
凯莉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某些特别巨大的弹坑边缘，或者某些骸骨上留下的、非利器和能量武器造成的、更加诡异的撕裂或溶解痕迹上，乳白色的眼眸中，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回忆”起什么，却又无法清晰捕捉的波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带领着众人，绕开那些能量残留特别浓郁、或者骸骨堆积如山的危险区域，坚定地朝着气流加强、能量场破碎的方向前进。
“等等……” 一直闭目感知的林序，忽然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前面……左前方……大概五十米……能量场……不对劲！很……混乱！有很多……尖锐的……空间‘毛刺’！就像……破碎的镜子……边缘！”
空间“毛刺”？破碎的镜子？
贺骁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赤红的右眼看向左前方的黑暗。令牌的光芒无法及远，那里只有一片深邃的虚无。但林序的感知极少出错。
凯莉也停下了脚步，乳白色的眼眸凝视着林序所指的方向。片刻后，她缓缓点头：“是。空间……不稳定。有……‘裂缝’。很细，很多。看不见，但……危险。碰到……会被切断。”
空间裂缝！还是大量、细碎、不稳定的那种！
贺骁瞬间想起了黑色方盒之前“读取”门框信息时，门框表面浮现的那些漆黑裂痕。难道前面有一片区域，空间结构因为当年的激烈战斗或者能量爆炸，而彻底破碎、形成了类似的门框裂痕那种存在？只不过，是无数细小的、游离的、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碰到，人体会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甚至可能被直接卷入空间乱流，尸骨无存！比任何实体陷阱都要危险百倍！
“能绕过去吗？” 贺骁嘶哑地问。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安全通过一片布满了看不见的空间裂缝的区域。
凯莉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空气中那微弱的气流，又像是在“感觉”周围空间的“质地”。几秒钟后，她指向右前方，一个稍微偏离原定方向的角度。
“那边。空间……稳定一些。但……骸骨……很多。死亡气息……很浓。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陈沉声问，独眼警惕地扫向凯莉所指的方向，那里同样是令牌光芒无法照亮的黑暗。
“不知道。不是活的。是……‘死’的。但……和这些骸骨……不太一样。” 凯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感觉……更‘重’。更……‘顽固’。像是……死了很久，但还‘留’着什么。”
不是活的，但死了很久还“留”着东西？是残留的强烈意念？还是某种不散的灵体？或者是被特殊力量影响、发生了异变的尸体？
贺骁的心再次下沉。前有看不见的空间裂缝，侧有死亡气息浓郁、可能有未知危险的骸骨堆积区。似乎没有一条是安全的道路。
“骸骨区的危险……能判断吗？” 贺骁问向林序。这种涉及到能量和灵体层面的感知，林序更有发言权。
林序勉强集中精神，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显然感知那片区域对他负担极大。片刻后，他虚弱地摇头：“不清楚……死亡气息太浓了，像一堵墙……挡住了我的感知。只能感觉到……里面很‘挤’，有很多‘东西’……能量性质很混杂，有怨念，有死气，还有一种……很‘冷’，很‘硬’的感觉……说不清……”
“走骸骨区。” 贺骁做出了决断，声音嘶哑却坚定，“空间裂缝看不见，摸不着，对我们现在来说，是无解的死路。骸骨区，至少危险是‘有形’的。凯莉前辈，能带我们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尽量避开那些‘东西’吗？”
凯莉看了贺骁一眼，乳白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那些‘东西’……可能……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