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日,哈尔滨的黎明来得迟缓而凝重。
松花江还在冬眠,冰面泛着幽蓝的冷光,像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玻璃。林默站在江堤上,风从江面卷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细密地疼。他俯身,军大衣下摆扫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手伸向江边——那里的冰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一掌宽的黑水。
他挖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东北特有的、能攥出油来的黑土,可此刻在他掌心,却硬得像碎石子。他用手指捻,土块缓慢地碎裂,露出里面依然冻着的芯子。寒气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直抵心口。
“林工,冻土层测量结果出来了。”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林默回头,看见省农科院的技术员陈树平,一张娃娃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清鼻涕。小伙子手里攥着温度计,另一只手捧着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在风里哗啦啦地翻。
“地表温度,零下三度。冻土层……”陈树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最深处有四十二厘米。按这化冻速度,大面积开耕,至少得等到三月二十日以后。”
林默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土慢慢撒回地上,看着那捧黑土散落在冰与土的边缘。然后他直起身,望向江对岸——那里是广袤的、尚未苏醒的田野,去年秋收后留下的茬子还戳在雪地里,一丛一丛,像大地长出的胡茬。
“等不了。”林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三月二十日开耕,播种期就要压缩到六十天。今年气象预报看了吗?”
“看了。”陈树平赶紧翻笔记本,“春旱概率大,夏季可能有涝……”
“所以必须抢时间。”林默打断他,转过身。江堤下,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各区的农业干部,有的骑马刚到,马鼻孔里喷着白气,人在马背上搓着手,呵出的气在晨光里凝成团团白雾。
林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戴着眼镜像个书生,有的脸颊上有冻疮留下的深紫色斑痕。但他们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焦灼,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惶恐。
今年要耕种三千万亩土地。
要养活两千万人。
这数字林默在心里滚过无数遍,每次滚过,都沉甸甸地压着胸口。去年是好年景,风调雨顺,加上推广了新品种、新农具,创下了亩产六百斤的奇迹。可老天爷不会年年赏饭吃,今年的预报,白纸黑字写着“旱”“涝”两个字。
“同志们,”林默提高了声音,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年春耕,是一场仗。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人群寂静。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冻土深,我们就提前准备。时间紧,我们就昼夜不停。从今天起——”林默顿了顿,一字一句,“备耕总动员,开始。”
二、礼堂灯火
3月3日,凌晨四点,哈尔滨还在沉睡。
但东北局大礼堂外,已经人影幢幢。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杂在尚未散尽的夜色里。来自黑龙江、吉林、辽北三省十八个专区的农业干部,有的骑马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军大衣的毛领上结着白霜;有的挤在敞篷卡车上,脸冻得发青,一下车就拼命跺脚。
礼堂里没有暖气,但人挤人,呵出的气在头顶聚成一片白蒙蒙的雾。长条木椅不够坐,后来的人就倚墙站着,或者干脆蹲在过道里。空气里有烟草味、汗味,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冰冷的泥土气息。
八点整,林默走上主席台。
台下瞬间安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林默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他没拿讲稿,只手里攥着个玻璃瓶。瓶子里,金黄的玉米种子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同志们。”
林默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实实在在。
“都冷吧?我也冷。”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台下有人轻笑,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
“可咱们心里,得揣着一团火。”林默举起玻璃瓶,“看见了吗?这是‘抗寒一号’,农科院新培育的品种。零度就能发芽,比老品种早熟十五天。十五天,意味着什么?”
他环视台下:“意味着如果六月有涝,咱们的庄稼已经抽穗了,涝不着。如果秋天早霜,咱们的粮食已经灌饱浆了,冻不着。”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早熟十五天,这对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简直是救命的时间。
“今年,我们要推广五百万亩。”林默的声音压过议论,“不只是这个品种,还有新的耕作方法、新的农机具。杨将军——”
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杨树站起身来。这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军,如今主管东北的农机调配,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农机局已经调配了两千台拖拉机、五千台播种机。”杨将军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斩截,“但不够,远远不够。咱们东北这么大,三千万亩地,靠这些机器,杯水车薪。”
台下静了静。有人小声叹气。
“所以——”杨将军话锋一转,“要土洋结合!有拖拉机的用拖拉机,没有的,就用马拉播种机,连马都没有的,用锄头刨,也得把种子给我埋进土里!”
“人拉犁,肩挑担,咱们又不是没干过。”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是辽北专区的一个老区长,嗓门粗豪。
“对!”林默接过话头,“但今年,咱们要干得更巧,不是硬干。什么叫巧?”
他转身,指了指身后悬挂的巨大地图。地图上,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计划:红的是粮食作物,蓝的是经济作物;实线是已有机耕道,虚线是待修的水利线路。
“水利要配套,种子要优化,田间管理要科学化。”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松花江灌渠必须三月贯通,东辽河堤防要在汛期前加固,各地的小型水库、塘坝,能修的修,能补的补。”
“可是林工——”台下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吉林专区的农业技术员,声音有些怯,“这些工程都需要人,可现在春耕在即,劳力本来就紧张……”
“问得好。”林默点点头,“所以我们要统筹。水利工程,用农闲时的劳力,用妇女,用半劳力。春耕大忙时,精壮劳力全部下地。各专区、各县,要排出时间表,像打仗一样,精确到天,甚至到时辰。”
会议从上午开到中午,简单的窝窝头就咸菜,大家蹲在礼堂外边吃边继续讨论;从中午开到傍晚,煤油灯点起来了,在浓重的烟雾里,灯光昏黄如豆。
林默几乎没坐过。他在主席台和台下之间走动,听一个老农技员讲土壤改良的土办法,和一个年轻干部争论化肥调配的比例,又蹲在地上,用粉笔给几个合作社主任画轮作示意图。
夜深了。哈尔滨静下来,窗外只有风声。礼堂里,算盘声噼啪响——会计们在核算农资分配数字;打字机咔嗒咔嗒——秘书处在赶制文件草稿;还有低低的、持续的争论声,关于种子配发顺序,关于农机调配优先级,关于假如真的发生春旱该怎么办……
凌晨两点,当《1948年春耕实施方案》最终定稿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份三十七页的文件,从种子供应、农具检修、水利建设、劳力调配,到病虫害防治、收割入库,甚至包括万一歉收时的应急储备,事无巨细。
林默握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手有些抖。不是累,是沉。这薄薄的几十页纸,关系着千万人的饭碗,关系着这片土地上,能不能再熬过一个冬天。
“散会。”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人群默默散去,马蹄声重新响起,消失在哈尔滨的深夜里。他们要把这份方案,带回十八个专区,带回一百多个县,带回成千上万个村庄。
天,快亮了。
三、铁牛苏醒
3月5日,佳木斯农机站。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喧嚣就开始了。五十台苏联援助的“斯大林-80”拖拉机,像五十头沉默的铁牛,整齐排列在露天地里。一夜的霜,在它们深绿色的装甲上镀了层银白。
赵大山从维修车间里钻出来,手里拎着扳手,呵出的气在胡茬上结了细冰凌。他是农机站最老的技工,从伪满时期就在这儿修机器,今年五十八了,背有点驼,可一双手还稳当得像台钳。
“师傅,这辆。”徒弟小柱子指着一台拖拉机,履带松垮垮地耷拉着。
赵大山没说话,蹲下身,手在履带上一节一节摸过去。零下十度的铁,沾手就撕下一层皮。他摸到第三个滚轮时,停住了。
“这儿。”他用扳手敲了敲,声音发闷,“轴承碎了。”
“仓库里没备件了。”小柱子苦着脸,“苏联的配件,去年就用完了。咱们自己厂的,规格对不上。”
赵大山直起身,眯眼看了看天。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冻住的、厚重的灰。他又蹲回去,这次干脆躺到车底下去。冰冻的地面透过棉袄,寒气针一样扎进来。
他在车底下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脸冻得发紫,可眼睛里有光。
“有办法。”他把小柱子叫过来,用粉笔在冻硬的地上画图,“看见没,这个承力结构,咱们可以用轧钢厂的废料,重新车一个。尺寸我改过了,这儿加厚两毫米,这儿开个槽……”
他讲得仔细,小柱子听得更仔细。周围几个技工也围过来,蹲成一圈,看着地上那幅简陋却精确的草图。风刮过来,粉笔痕有点模糊,赵大山又描了一遍。
“能行吗,师傅?”有人小声问。
“不行也得行。”赵大山说,“离春耕就剩半个月,这些铁牛有一头趴窝,就少耕几百亩地。少几百亩地,就少收几万斤粮。几万斤粮,够一个村子吃一冬。”
他说完,又钻进车底下去了。这次带着小柱子,师徒俩在车底叮叮当当敲打起来。其他技工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拖拉机前。院子里,扳手声、锤击声、偶尔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粗粝的交响。
中午时分,林默来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悄悄走进院子,在一台台拖拉机间穿行。有的拖拉机已经发动,突突地冒着黑烟;有的还拆开着,零件摆了一地;技工们蹲着、跪着、躺着,手上脸上都是油污。
他在赵大山那台车前停下。车还趴着,赵大山半个身子探在引擎盖里,小柱子在
“老师傅,”林默开口,“这台什么时候能修好?”
赵大山从引擎盖里退出来,看见是林默,用袖子抹了把脸,抹出一道油污的黑痕。“今天,今天一定修好。”
“缺配件?”
“嗯,自己改了一个。”赵大山从车底摸出那个新车的轴承,铁疙瘩还热着,显然是刚加工出来的。
林默接过来,掂了掂,又仔细看那精巧的改造。“好手艺。”他由衷地说,“这办法,其他车有类似问题也能用?”
“能。我画了图,让柱子去教其他人了。”
林默点点头。他喜欢这样的工人——话不多,可手里有活,心里有数。
下午,院子里忽然一阵骚动。一辆卡车开进来,车上盖着帆布。卡车停稳,帆布掀开,露出三台崭新的、油漆味还没散尽的播种机。
“咱们自己造的!”农机厂长王建国从驾驶室跳下来,四十多岁的汉子,激动得像个孩子,“林工,您看看,哈尔滨农机厂,用鬼子留下的旧机床改的,精度差了点,可用能用!”
林默走近。播种机确实粗糙,焊接处凹凸不平,油漆也刷得马虎。但他蹲下身,用手拨弄排种器,齿轮咬合顺畅;又看开沟器,角度合适。
“试试。”他说。
机器被推下卡车,挂上一台已经修好的拖拉机。地是冻的,但有一片试验田特意留了没上冻的。拖拉机轰鸣着开过去,播种机在后面,划开一道均匀的浅沟,种子簌簌落下,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林默跟着走了一垄,蹲下,扒开土。种子埋的深度,正是农技手册上要求的三到五厘米。
“好!”他直起身,拍王建国的肩,拍得很重,“月底前,再生产一百台!”
“保证完成任务!”王建国胸脯挺得老高。
夕阳西下时,院子里五十台拖拉机,有四十八台已经发动起来。五十台铁牛,轰鸣着,震颤着,喷出的黑烟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低垂的云。赵大山站在那片云下,看着自己修好的那台车,突突地喘着粗气,履带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修好第一台拖拉机——那时还是日本人开的农场,车是日本的,修好了,日本工头赏了他一巴掌,嫌他修得慢。
而现在,这些铁牛,是中国的,耕的地,也是中国的。
老师傅转过身,悄悄抹了把眼睛。风太大,吹得眼睛疼。
四、金色的希望
3月7日,双城县种子站。
天还没亮,仓库外的空地上就排起了队。队伍蜿蜒,从仓库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还在不断加长。农民们裹着臃肿的棉袄,抄着手,踩着脚,脸缩在竖起地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双眼,眼巴巴地望着仓库那两扇紧闭的木板门。
队伍里,有合作社的代表,赶着马车来的,车上摆着空麻袋;有单干的农民,背着背篓,或者干脆提着个布口袋;还有半大的孩子,替家里来领种子的,冻得鼻涕拖得老长。
保管员老周,天蒙蒙亮就来了。他今年六十二,是种子站的老资格,戴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老花镜,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桌前,桌上摆着厚厚的登记册,还有一盏煤油灯——天还暗,灯点着,昏黄的光圈拢着册子,拢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老李家,‘抗寒一号’,十五斤——”老周的声音嘶哑,但清楚。他每念一个名字,就从册子上抬起头,透过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仔细打量领种子的人,核对手印或者介绍信。然后转身,朝仓库里喊:“‘抗寒一号’,十五斤——”
仓库里,他的小孙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就应一声,用木斗从大麻袋里舀出种子,倒进小麻袋,扎紧口,抱出来。领种子的人上前,在登记册上按手印——不认字的,就按手印;认字的,签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后接过种子,背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秩序井然,只有木斗舀种子的沙沙声,和人们短促的交谈声。
太阳升高了些,天气依然冷,但排队的人群有了点活气。有人开始小声聊天,聊去年的收成,聊今年的打算,聊谁家闺女要出嫁,聊谁家生了头小牛犊。空气里有烟草味,有陈旧的棉袄味,还有一种隐约的、躁动的希望。
突然,队伍后面传来哭声。开始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号啕,一个老汉的声音,嘶哑,绝望。
人群骚动起来。林默正好从县里开完会过来,听见哭声,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是个干瘦的老汉,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他脚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
“咋回事?”林默蹲下身,轻声问。
老汉抬起头,脸哭得皱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种子票……我的种子票丢了……找不着了……这可咋办啊,一家老小就指望这点种子活命啊……”
旁边有人小声说:“是后沟村的刘老栓,走了三十里地来的,天没亮就到了,排了半天队,一摸兜,票没了……”
林默捡起地上的纸片,是村里的介绍信,盖着模糊的红章。他又看看老汉那双粗糙的、裂着血口子的手。“老人家,别急。你叫刘老栓?后沟村的?”
老汉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林默起身,走到老周的桌前。老周已经听明白了,正翻着登记册。“后沟村,刘老栓……”他枯瘦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移动,“在这儿。‘抗寒一号’,二十斤。票号是……七三零五。”
“按手印领了吗?”林默问。
“没,册子上没手印,应该还没领。”
林默从怀里掏出钢笔,在登记册空白处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名字。“先发给他。票丢了,手续后补。”
老汉被扶起来,还懵着,直到那小孙子把一袋沉甸甸的种子塞进他怀里,他才“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要给林默磕头。林默赶紧拉住他。“老人家,使不得。赶紧回家,把种子收好。按时下种,好好伺弄,秋后多打粮,就是谢我了。”
老汉背着种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远了,还在抹眼泪。
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只是人们看林默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默没多停留,他还要去省农科所。那里,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显微镜和培养皿之间发生。
农科所的实验室,是间简陋的平房,生着炉子,依然冷。研究员小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趴在恒温箱前,眼睛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恒温箱里,一排排培养皿,皿底垫着湿润的滤纸,纸上,星星点点的嫩白——是玉米种子的胚芽,刚刚突破种皮,探出一点点脆弱的、充满生命力的白尖。
小王已经守了三天。他在做一个对比实验:一半种子用传统方法处理,一半用林工提出的“温汤浸种法”——用五十度的温水,浸泡十分钟,然后迅速捞出,晾干。
时间一点点过去。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小王几乎不敢呼吸,他怕呼出的气,干扰了恒温箱那微不足道的温度。
忽然,他身子一震。
然后猛地跳起来,碰翻了凳子,咣当一声响。他顾不上扶,扑到实验台前,抓起记录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发芽率……对照组,百分之七十八。实验组……实验组……”他声音也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百分之九十九!”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其他研究员探进头。“成了?”
“成了!”小王挥舞着记录本,脸涨得通红,“林工的方法,发芽率提高了二十个百分点!二十个!”
人群欢呼起来。这个简单的、几乎不需要成本的方法——只需要一锅热水,一个旧水缸,一点温度计——能把种子的出苗率提高两成。这意味着,同样的种子,能多养活两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