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初夏的序章(2 / 2)

更让人欣喜的是妇女们的参与。靠山屯的夜校里,有八个女学员,她们大多年轻,有些还抱着吃奶的孩子来上课。开始时,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女人家种好地、做好饭就行了,学什么虫子不虫子的。但她们坚持来了,而且学得比男人还认真。

“凭啥男人能学,女人不能学?”王秀英的妹妹王秀兰在课堂上公开说,“我姐在农药厂上班,看的图纸比这难多了。她能学会,俺也能。”

此刻,王秀兰正抱着三个月大的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抬头看黑板。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对旁边的大嫂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继续听课。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

医疗卫生战线也在同步推进。5月初,第一批三十个农村卫生所改造完成。说是改造,其实就是把原来的土坯房粉刷了,挂上白布帘,摆上从城里运来的简易病床和药柜。但就是这些简单的改变,让农民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

新建的卫生所配备了简易化验设备,可以做血常规、尿常规等基本检查。虽然设备简陋,试剂要手工配,显微镜只有一台,但已经让赤脚医生们如获至宝。

“以前看病,全凭经验。”靠山屯的赤脚医生老刘抚摸着新发的听诊器,像抚摸宝贝,“现在好了,发烧能验血,知道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肚子疼能验尿,能看有没有肾炎。这玩意儿,”他指着显微镜,“能看疟原虫,能看痢疾杆菌。科学,真科学!”

巡回医疗队也深入到了田间地头。医生们背着药箱,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摆开摊子。量血压、听心肺,简单的病当场开药,复杂的建议去卫生院。农民们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到后来的排队检查,只用了几天时间。

“现在看病不用出村了,”农民王大妈量完血压,感动地说,“医生还到地里来给咱们检查身体。共产党好,新社会好。”

最让人欣慰的是新生儿的变化。每个村都培训了接生员,发给了产包——里面有消毒的剪刀、纱布、脐带线。过去,农村接生用生锈的剪刀,产妇感染、新生儿破伤风是常事。现在,接生员学会了消毒,学会了处理脐带,新生儿死亡率大幅下降。

“俺家孙子是在卫生所生的,”赵大娘逢人就说,“接生员戴着手套,用的剪刀是煮过的。孩子生下来,哭得可响亮了。要搁以前……唉,不说了,不说了。”她抹抹眼角,笑了。

文化生活也在悄然改变。5月8日傍晚,松嫩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打谷场上,汽灯早早亮了起来。村民们扶老携幼,拎着小板凳,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今晚有演出,演员不是县文工团的,全是本村人。

村长敲了敲锣,场上安静下来。

“乡亲们,今晚咱们自编自演,演的是咱们自己的事儿——《科学种田好处多》。演的不好,大家多包涵!”

锣鼓响起,演出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快板,三个小伙子竹板打得“噼啪”响:

“说的是老王和老张,种地方法不一样。老王守旧用老方,老张学习新思想。深耕细作产量高,科学施肥效果好。老张的麦子绿油油,老王的麦子黄瘦瘦……”

语言朴实,节奏明快,村民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接着是秧歌,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穿着红袄绿裤,手拿锄头模型,跳着改编过的秧歌步,表现田间劳动的场景。最后是二人转,一丑一旦,用夸张的动作和唱词,表现农民学技术闹出的笑话,在笑声中传递知识。

“这比干巴巴上课强,”老农孙大爷磕着烟袋锅,对旁边人说,“看一遍,啥都记住了。”

更让人振奋的是农村广播网的完善。每个村都竖起了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大喇叭。每天早中晚三次,喇叭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然后是天气预报、农业知识、国内外新闻。声音有些嘶哑,有时还夹着杂音,但在农民听来,这是最动听的音乐。

“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小麦锈病防治知识……”喇叭里传来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田里,农民们一边锄草,一边侧耳听着。老李头干脆把锄头一放,掏出小本子记起来。他儿子笑话他:“爹,您又不识字,记啥呢?”

“画圈圈还不会?”老李头瞪了儿子一眼,“一个圈是一种病,两个圈是两种药。你这小子,还不如你爹。”

年轻人挠挠头,笑了。他想起夜校老师说的,学习不分老少,进步不在快慢。看着父亲认真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科技兴农的成果在五月中旬开始显现。5月12日,省农科院发布的春季生产阶段性总结报告,用一个个具体数字描绘出这个春天的丰收图景:推广的十大农业新技术,使小麦一类苗比例提高了二十个百分点,预计夏粮增产三成以上。更可喜的是,病虫害发生率下降了40%,农药用量反而减少了25%。

“这不仅仅是产量的提高,”林默在成果发布会上说,台下坐着各级干部、农技员、劳模代表,“更重要的是生产方式的变革。机械化、科学化、标准化,这些现代农业生产要素,正在东北大地上生根发芽。我们的农民,正在从靠天吃饭的劳动者,转变为掌握科学的生产者。”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老劳模马大爷站起来,他今年七十三岁了,种了一辈子地。他没用话筒,声音却洪亮有力:“我老汉种地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苗。为啥好?人努力,天帮忙,科学种田是方向!”

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农产品加工领域也传来好消息。新建的粮食烘干塔在五月初投入使用,这是针对东北秋季多雨、粮食易霉变问题而建设的。塔身高大,用红砖砌成,像个巨人矗立在粮库旁。

5月13日,天阴了,飘起小雨。要在往年,这种天气最让人头疼——麦子收下来没地方晒,堆在一起就发热、发霉。但今年不一样,粮库主任老张指挥着工人,把新收的油菜籽送进烘干塔。机器轰鸣,热风呼啸,潮湿的菜籽在塔里翻滚,出来时已经干爽。

“有了这个宝贝,再也不怕连雨天了。”老张抓起一把烘干后的菜籽,放在嘴里咬了一颗,“听听这声,嘎嘣脆,水分绝对合格。”

更令人欣喜的是,农产品质量检测体系开始建立。新建的化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忙碌着,他们用天平称量,用试剂滴定,用显微镜观察。墙上贴着图表:蛋白质含量分级标准、水分安全标准、杂质允许范围。

“过去卖粮,全凭粮贩子一张嘴说,”质检员小陈对参观的农民代表解释,“他说你的粮湿,你就得认。现在不一样,咱们有仪器,有标准。蛋白质含量高的,价钱就高。这叫优质优价,公平合理。”

农民代表们围在仪器旁,好奇地看着,问着。他们可能不完全懂那些术语,但他们懂“公平合理”四个字。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这个初夏的生产并非一帆风顺。5月13日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又低又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经验丰富的老农看着天色,喃喃道:“要坏菜……”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刮得庄稼倒伏,树枝折断。接着,鸡蛋大的冰雹砸下来,噼里啪啦,像是无数颗石子从天上倾倒。冰雹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对正处在生长期的庄稼来说,这十分钟是毁灭性的。

林默在办公室接到第一个电话时,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纸上记录:双城,麦田受灾面积初步估计三万亩,玉米……五常,水稻秧苗被打烂……呼兰,大豆……

窗外的冰雹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林默放下电话,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林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第一,所有受灾地区,干部和技术员立即下到田间,一块地一块地查,精确统计受灾面积和程度。第二,根据灾情,制定补救方案。麦苗打坏的,能救则救,不能救的立即补种早熟品种。玉米、大豆,根据情况决定是扶苗还是改种。第三,立即调拨救灾物资,种子、化肥、农药,今晚必须到位。第四,组织互助组,劳动力多的村帮助损失重的村。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行动!”

各级干部和技术员冒着细雨,踩着泥泞,第一时间赶到受灾现场。眼前景象让人心疼——原本绿油油的麦田,现在东倒西歪,很多麦苗被打断了,嫩绿的汁液流出来,混在泥水里。玉米叶子被打成条状,像是破烂的旗子。农民们站在地头,很多人哭了,尤其是老人,他们知道这一场雹子意味着什么。

“老天爷啊,你这是不让人活啊……”一个老大娘跪在地里,捧着被打烂的麦苗,老泪纵横。

技术员小周赶紧上前扶起她:“大娘,别急,咱们有办法。您看,这棵麦苗虽然叶子断了,但根还在,芯还在,还能长。咱们马上施肥,促进分蘖,还能挽回一部分产量。”

“真的?”大娘抬起泪眼。

“真的,我们有技术,有种子。政府不会不管咱们的。”

在重灾区,救灾物资连夜运到。卡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灯划破黑暗。种子、化肥卸在打谷场上,堆成小山。村干部用喇叭喊:“乡亲们,党和政府给咱们送种子来了!能补种的,明天一早就下地!损失重的,登记一下,国家给救济粮,绝不会饿着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村部里,干部们登记造册,安排互助。劳动力多的家庭主动报名,帮助那些劳动力少的、损失重的。这一刻,没有斤斤计较,没有你多我少,只有一个念头:把损失降到最低,把地种上。

林默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从一个灾区赶到另一个灾区,现场指挥,现场解决问题。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但腰板依然挺直。在最重的灾区,他看到一个小姑娘,也就六七岁,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把倒伏的麦苗一棵棵扶起来,用小手捧土培好。她做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泥,也顾不上擦。

林默蹲下来,帮她一起扶。

“小朋友,你扶得真好。”

小姑娘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我爹说,扶起来,麦子还能活。叔叔,麦子真的还能活吗?”

“能活,”林默肯定地说,“你看,根还扎在土里,就有希望。就像咱们人,只要不倒下,就能站起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她的工作。林默站起身,看着田野里忙碌的人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是的,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经过三天奋战,大部分灾区的补种改种工作基本完成。虽然损失不可避免,但被降到了最低。更重要的是,这次救灾检验了应急体系,锻炼了干部队伍,也加深了群众对党和政府的信任。

“这次救灾的成功,”林默在总结会上说,声音依然沙哑,但铿锵有力,“证明我们有能力应对自然灾害,证明科学种田不仅管平常,也管灾年。今后,防灾减灾要作为常态工作来抓,从品种选育到田间管理,都要考虑抗灾能力。我们要让这片土地,既丰产,又稳产。”

台下,干部们认真记录着。他们知道,这不是空话,这是接下来要实实在在去做的工作。

5月15日傍晚,灾后的东北大地显得格外宁静。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也给大地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林默再次登上农业气象观测塔,这是他这个月第几次上塔,自己也不记得了。

眼前的景象,和三十二天前那个有雾的清晨已大不相同。麦苗长高了许多,虽然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雹灾的痕迹——叶子残缺,行列不齐——但大部分麦田已恢复了生机,在晚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一波赶着一波,直到天际线。远处,农民们正在给玉米间苗,蹲着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远远看去,像是大地律动的音符。

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是晚炊的时候了。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柴火的气息。学校传来下课的钟声,“当当当”,悠长而沉稳。孩子们从校门涌出,像一群快乐的麻雀,奔向田野。他们不是去玩,是去帮大人干活——大一点的孩子间苗,小一点的送水。田野上响起孩子们清脆的歌声,是才学的《生产谣》:

“五月里来好风光,家家户户种田忙。科学种田产量高,幸福生活有保障……”

歌声在晚风中飘荡,和锄头碰石头的叮当声、大人的吆喝声、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组成这个初夏傍晚最生动的交响。

林默扶着栏杆,静静看着。他知道,这个初夏只是一个开始。夏管还在继续,紧接着是夏收、秋播,还有更多的挑战在前方等待——病虫害的威胁、可能出现的干旱或涝灾、农民对新技术的接受程度、工业对农业的支援力度……每一道都是坎,每一步都不易。

但他更知道,有了科学的指导,有了这些勤劳智慧的人民,有了上下一心的干劲,这片黑土地一定能创造出新的奇迹。就像那些受过雹灾的麦苗,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只要阳光雨露还在,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在秋天捧出沉甸甸的穗子。

夜幕缓缓降临,观测塔上的灯亮了。这是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光芒射向夜空,在越来越深的蓝色天幕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塔下,村庄的灯火也次第亮起,起初是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一片,像是撒在大地上的星光。

林默站在光柱中,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想起了很多——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些现代化的农场、智能化的农机、高效低毒的农药、完善的水利设施……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都要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建立。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会很艰难,会有人不理解,会有失败和挫折。

但他不后悔。因为每一点改变,都实实在在地改善着人们的生活;每一点进步,都让这个国家离富强更近一步。而他,有幸参与这个过程,见证这个过程,推动这个过程。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开往南方的列车。那列车上,也许装着东北的粮食,去支援前线的将士;也许装着东北的木材、煤炭,去支援后方的建设。这个国家还在战火中,但在这片已经解放的土地上,建设的热潮已经蓬勃兴起。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田野,转身走下观测塔。楼梯在脚下发出坚实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向着黎明走去。

而在塔下,在每一个村庄,在每一户农家,在每一盏昏黄或明亮的灯光下,生活还在继续。母亲在灯下缝补,父亲在擦拭农具,孩子在温习功课,年轻人在商量明天的活计。这些平凡的瞬间,这些微小的灯火,汇聚在一起,就是一片光的海洋。

这海洋,必将照亮东北,照亮中国,照亮每一个崭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