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自身掌控不力所致...故...故我部状况最为严峻...”
“砰!”又一个珍贵的玉镇纸在何进手中化为齏粉。
何进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这解释,逻辑严密,证据链看似完整,清河发运记录齐全,其他势力也確实报告了零星损耗,甚至还把责任巧妙地、合情合理地反扣在了他自己头上一一是他何遂高为了儘快破城,不顾后勤安全,拒绝分兵清剿!
一股邪火在何进胸中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绞痛。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然有陆鸣的黑手!
那些“消失”的物资,那些“恰到好处”的袭击,绝对和那阴险的山海总督脱不了干係!
这是赤裸裸的报復!
是对界桥之事的致命回击!
但他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
清河方面的回文滴水不漏,其他势力確实也有损耗报告,他总不能因为自己没分兵保护粮道而导致损耗过大,就去问罪负责供应物资的山海领吧
这道理,连他帐下那些粗鄙的武將都明白,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他何进无能且无理取闹!
“废物!一群废物!”
何进只能將滔天怒火再次倾泻在眼前这些“办事不力”的手下身上,指著负责后勤转运的几个將领和陈琳咆哮:“发现了问题为何不早报!为何不坚持!”
陈琳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低头道:“回大將军...下官查问得知...后勤诸官...非是不报...上个月,就是广宗战后休整期间,便已有押运官、仓曹吏察觉运输损耗异常增大,物资抵达时间屡屡延迟.....
彼等曾数次向上峰...乃至...向大將军您...稟报此忧,並恳请分兵肃清粮道...然...然当时大將军为求速破曲周,严令各部不得分心,一切以攻城为要...
言...些许毛贼,岂敢阻我王师
后勤之事,自有山海统筹,无需尔等赘言!
再敢以琐事乱我军心者,斩!”...故而...故而诸官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竭力周转,勉强维持供应,期望...期望隨著周边其他联军清扫区域扩大,或我军破城后形势缓解...孰料...孰料......
“1
陈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何进如遭雷击,肥胖的身躯晃了晃。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似乎確实有那么几次,在他专注於攻城部署,被前线焦灼弄得心烦意燥时,有人不识趣地来报什么“粮道不靖”、“损耗略增”,被他粗暴地打断並呵斥了出去...原来,祸根在那时就已埋下!
原来,这口导致大军濒临绝境的巨锅,最终竟要扣在他自己头上!
羞愤、暴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算计的惊惧,在何进心中翻江倒海。他喉头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清河,亲手將陆鸣那永远带著平静面具的脸撕碎!
“大將军!”
丁原急促的声音將他从暴怒的漩涡中拉回现实。这位并州军阀脸色凝重,语速极快:“当务之急,非是追究之时!粮秣仅余五日!
箭矢、投石、桐油等攻城物资更是几近枯竭!
士卒疲惫,士气低迷至此,若再强攻,非但不能破城,徒增伤亡!
更可怕的是,一旦消息走漏,或张宝那妖道看出我军虚实,倾巢而出!
我军无粮、无械、士气涣散...恐...恐有倾覆之危啊!请大將军速作决断!
”
帐內一片死寂。
吕布、方锐等人虽未言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赞同,甚至带著一丝“早知如此”的冰冷。
丁原、王匡等將领更是面沉如水,忧心忡忡地看著何进。
退兵。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何进灵魂都在嘶吼。
退兵,意味著他“三日破曲周”的豪言彻底沦为笑柄;意味著广宗血战的成果在曲周城下化为乌有;意味著他刚刚重振的威望將再次被踩入泥淖;更意味著巨鹿首功,將彻底与他无缘!
董卓在东线若拿下临淄,他何进的脸面將置於何地
然而,不退
眼前是张宝依託雄城和疯狂信徒构筑的铜墙铁壁,身后是隨时可能被太平军残部切断、已近枯竭的生命线,摩下是伤亡惨重、缺粮少械、士气濒临崩溃的疲惫之师...不退,就是全军覆没!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將何进吞噬。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帐下眾將,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疲惫、不安乃至隱晦怨懟的脸。
最终,那被权欲和愤怒冲昏的头脑,在冰冷的现实和可能覆灭的巨大恐惧面前,终於恢復了一丝“理智”的微光。
“呼...呼...”何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从牙缝里,无比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带著血腥味的字:“传...传令...”
“全军...拔营...徐徐...后撤...退守...广宗!”
这道命令,如同抽走了支撑他庞大身躯的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跌坐回虎皮帅椅,那张肥胖的脸上,再无半分志得意满的红光,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与刻骨的不甘。
曲周城头,“张”字大旗依旧在寒风中猎猎飘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城下这支被迫咽下苦果的帝国雄师。
而这场由后勤危机引发的溃退,其真正的策划者,早已无声地消失在清河的喧囂之外,將目光投向了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