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冰湖,坐落于嚎风冰原东南一隅。此地原本是一片平滑如镜的万年冰面,因独特的磁场与地质构造,纵使外界狂风呼啸,湖面也始终波澜不惊,“静默”之名由此而来。
可此刻映入众人眼帘的景象,却与“静默”二字相去甚远。
湖心百丈范围的冰层已然消失殆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黑湖水。湖水非但没有结冰,反而在不断翻涌沸腾,咕嘟咕嘟的气泡接连不断地从湖底升起,每个气泡破裂的瞬间,都会散发出一缕缕粘稠如墨的漆黑雾气。黑雾在湖面上方凝聚不散,化作一片低垂的阴云,氤氲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混乱气息,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阴冷滞涩。湖岸边缘的冰层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泛着不祥的灰败色泽,仿佛随时都会崩裂坍塌。
更显诡异的是,湖边冰面上散落着不少冰原动物的骸骨。有些骸骨还很新鲜,血肉被啃食得干干净净,骨头上残留着深深的齿痕与明显的腐蚀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狂躁不安的冰属性能量,让人甫一靠近,便觉心神摇曳。
“就是这里。”金毛狼骑——雪狼部族族长乌雷,伸手指向湖心,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半月前这里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但凡靠近的生灵沾染上黑雾,不出片刻便会神志癫狂,疯狂攻击所见的一切活物。我们试过用部族的冰封法术镇压,可这黑雾竟能吞噬冰灵之力,法术越强,它反而扩散得越快、变得越浓稠。族里的萨满主持了三次净化仪式,也都收效甚微。”
随行的雪狼萨满苍痕老者,拄着一根刻满狼纹的木杖,缓步走到湖边,浑浊的双眼凝视着那片黑雾,声音苍老而沉重:“这黑雾中蕴含着极强的‘怨憎’与‘死寂’之气,绝非冰原自然孕育之物。它已经污染了冰湖的本源灵性,硬生生打断了此地冰脉与大地之息的连接,长此以往,整个嚎风冰原的灵脉都可能被拖垮。”
严锋、司徒烈等人的面色亦是愈发肃然。他们凝神感知着黑雾的气息,发觉这股邪异之力虽与寒鸦岭的“寂灭魔雾”有几分相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它少了司命府“定数”阵法的精密操控感,显得更加污浊、更加原始,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激发、从冰原本土滋生出来的“负面能量”。
叶轻眉眉心的冰焰信符微微发烫,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她闭目凝神感应片刻,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湖底深处,冰之灵性正在发出痛苦的哀鸣。它的‘命轨’被一股外来力量粗暴扭曲、污染,还与一股充满‘湮灭’意志的魂力强行绑定在了一起。这魂力……与那黑色骨片同源,却比骨片上的气息更加驳杂狂乱,像是未经提炼的残次品。”
沈砚缓步走到湖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灰败的冰层上,却并未直接触碰。他双手虚按在膝盖上方,眼眸深处混沌星芒急速流转,将混沌星衍诀的感知催动到极致,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小心翼翼地探向湖心区域。
在他的“命运视野”中,眼前的景象褪去了表象,化作一道道清晰的线条与色彩:
原本清澈、平静、缓慢流转的“冰湖命轨”与“地脉灵轨”,在湖心位置被生生撕裂、扭结成一团,染上了浓重的墨色;无数代表着死去冰原动物的“残魂轨迹”,带着痛苦、恐惧与怨念,被强行拘束在黑雾之中,不断被揉碎、吞噬,成为黑雾壮大的养料与扩散的媒介;而在湖心最深处,一道极其隐蔽的阵基正如同毒瘤的根须,深深扎入冰脉核心——那阵基由黑色骨片碎片与某种奇异冰晶拼凑而成,手法粗陋不堪,却在持续不断地向冰脉注入“湮灭魂力”,同时疯狂吸引、放大着周遭的负面情绪与能量。
这阵基的风格,与寒鸦岭祭坛的“归墟引”大阵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更像是一个仓促制作的试验品,或是一个用于标记方位的诱导信标!
更让沈砚心头一沉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黑雾的污染并非孤立存在。其扩散的“命轨痕迹”,如同一条条无形的丝线,隐隐与更北方、更深处的荒原某地相连,仿佛是一张巨大污染网络上的其中一个节点。
“这是司命府布下的‘污染节点’。”沈砚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头对乌雷族长与严锋等人说道,“看这阵基的手法,绝非他们的主力所为,更像是投放在冰原各处的‘种子’或‘路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他们的目的有三——一是污染冰原灵脉,制造混乱,削弱冰原自身对‘永冻魔念’的压制力;二是测试这种简易阵基的污染效果,为后续的大规模行动积累数据;三是可能在借助这些污染节点,吸引某些对负面能量极为敏感的本土凶物,为其所用。”
沈砚伸手指向湖心:“要解决此地的危机,核心在于摧毁那处骨片阵基。但此阵基与冰脉灵轨深度绑定,若是强行破坏,极有可能引发能量大爆发,不仅会加剧污染扩散,甚至可能触动更深处的污染网络,引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那该如何是好?”乌雷族长急切地追问。这片冰湖是雪狼部族重要的水源地与狩猎场,它的污染已经严重影响到部族的生存,由不得他不心急。
沈砚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身旁的冷凝霜与苍痕萨满,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能强攻,当以疏导、转化为主。这黑雾的本质,是扭曲的魂力与被污染的冰灵之力的混合体。我们需以精纯的冰灵之力为引,以坚定的守护或净化意志为刃,将其‘引导’回正常的冰灵循环,或是‘中和’其湮灭特性。”
他看向冷凝霜,眼神中带着几分信任:“凝霜,你的冰莲剑意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机,星霜剑又能引动星辰的净化之力,或许可以一试。你可以用剑意沟通湖底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冰之灵性,为其提供支撑,我们便能里应外合,逐步净化黑雾。”
随后,他又转向苍痕萨满,语气恭敬:“前辈,雪狼部族世代生活在这片冰原,想必传承有与冰原灵脉沟通、安抚生灵的古老仪式或图腾之力吧?若是能以部族的信仰之力稳定周围地脉,定能让净化之事事半功倍。”
苍痕萨满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缓缓点头:“我族确有‘狼魂祭舞’,能沟通祖灵与冰原意志,安抚躁动的地脉,驱逐邪祟。只是这祭舞施展不易,需要时间准备祭品与祭坛,且需在满月之夜,借助月光与星辉之力,方能发挥最大效力。”
“满月就在明晚。”叶轻眉适时抬头望向天空,轻声说道,“而且我感应到,冰焰信符对星辰之力有着微弱的共鸣,或许能助前辈一臂之力,让祭舞的力量更加精纯凝练。”
沈砚颔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如此甚好。今日我们便在此地扎营准备,凝霜可以先尝试以剑意接触冰之灵性,建立初步的联系。明晚月圆之时,由苍痕萨满主持祭舞,沟通祖灵与地脉,稳定大局;凝霜以星霜剑为锋,引导净化之力深入湖心;我则尝试从命运层面,引导那污染节点的‘病态命轨’逐渐‘偏转’‘稀释’,降低其抵抗与爆发的风险。”
他看向严锋、司徒烈与乌雷族长,语气郑重:“严长老、司徒长老、乌雷族长,还请你们率领族人在外围护法,防备那些可能被污染能量吸引而来的狂化冰兽,或是其他不速之客的干扰。”
计划清晰明确,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乌雷族长见沈砚分析得鞭辟入里,安排得周全合理,眼中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当即沉声应允:“好!就依你所言!雪狼部族的勇士,定会誓死守护祭舞,绝不让任何邪祟靠近!”
当下,众人便在湖边安全距离外的一处高地扎下营地。
冷凝霜独自走到一块相对洁净的冰面之上,盘膝而坐,星霜剑横于膝头。她闭目凝神,摒除一切杂念,将冰莲剑意与自身神念化作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向着湖底探去,向那痛苦微弱的冰之灵性,传递着安抚与协助的意念。
沈砚则与叶轻眉、苍痕萨满聚在一处,仔细商讨明夜祭舞与命运引导的细节配合。叶轻眉的“盟约感应”能精准定位污染节点与冰灵核心的位置,苍痕萨满则详细讲解了祭舞的流程、吟唱的调子,以及需要引导的祖灵之力特性,三人不时交换意见,完善着净化方案。
夜幕悄然降临。冰原的夜晚寒冷刺骨,寒风呼啸着掠过冰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抬头望去,星空却格外璀璨,漫天繁星如同碎钻般点缀在墨色的天幕上,熠熠生辉。
夜色渐深,苍痕萨满开始着手布置祭坛。他带着几名部族弟子,以兽骨、彩色矿石与狼图腾绘制出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阵法中央摆放着雪狼部族珍藏的狼首图腾与冰原圣草,处处透着古朴而庄严的气息。乌雷族长亲自挑选了十名最强悍的狼骑战士,手持骨矛与冰刃,在外围形成一道严密的警戒圈。
月轮缓缓升起,清冷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落在寂静的冰湖上,与漫天星辉交相辉映,为这片被污染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辉。
时辰到!
苍痕萨满身着缀满狼毛与骨饰的古老祭服,头戴雕刻着狼首的骨冠,手持一根缀满铃铛与骨片的法杖,缓步走入祭坛中心。他口中开始吟唱起古老苍凉的调子,那调子晦涩难懂,却带着一股苍茫浩大的力量,仿佛从远古传来。他的步伐踩着奇异的节奏,手中的法杖随着舞动,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与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冰原之上。
随着祭舞的进行,一股磅礴的“祖灵之力”从祭坛中缓缓升腾而起。这股力量源自雪狼部族世代传承的信仰,裹挟着狼群狩猎的勇猛与守护部族的坚毅,顺着阵法纹路流淌,最终化作一道淡银色的光柱,直冲云霄,与月光星辉遥相呼应。
叶轻眉站在祭坛边缘,掌心托着冰焰信符。她将一丝微弱却纯粹的“观命”本源注入信符之中,信符顿时爆发出柔和的光芒,与祭坛的祖灵之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光芒扩散开来,化作一层透明的屏障,既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又增强了内部净化之力的传导,让祖灵之力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涌向湖心的污染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