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芬里尔看到了让他背脊发凉的一幕。负责火控系统的精锐炮手,此时正呆滞地看着面前锁定的射击诸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困惑。他在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锁定这里?这是什么?我……在做什么?”
负责导航的舵手松开了操纵杆,他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眼神空洞:“我们要去哪里?回航的坐标……是什么?”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幽灵舰队中蔓延。不是哗变,不是溃逃。是遗忘。
他们忘记了任务,忘记了敌我,甚至正在忘记自己的身份。在这片没有参数的星域里,连“记忆”这种信息,都在被环境持续地吞噬。
芬里尔的兽瞳剧烈收缩。他终于明白了机械天灾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个曾经辉煌的硅基文明,就是在这里,被剥离了所有的“文化”、“历史”、“情感”和“逻辑”。它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要流浪。最后只剩下了刻在硬件最底层的、最原始的本能——复制,存活。
这里是一个信息黑洞。它不吞噬物质,它吞噬“意义”。如果继续停留在这里,拥有无限算力的织女阵列会变成白痴,拥有无限兵力的锚点城会变成一堆没有灵魂的废铁。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那是文明的脑死亡。
……
恐慌在蔓延,但比恐慌更可怕的是空白。
旗舰舰桥上,芬里尔身边的大副突然低下了头。他死死盯着自己制服胸口的那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那是他作为人类个体在这个宇宙中存在的证明,是他荣耀的勋章。
但此刻,大副的眼神中只有全然的陌生。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在他眼中拆解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几何图形。他认识这些线条,但他无法理解这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这是什么?”大副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自己的名字,却像是在指着一个外星符号。“它是谁?”
芬里尔刚想呵斥,却发现自己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因为在这一瞬间,他也忘记了那个名字。他看着大副,脑海中关于这个人的履历、战功、甚至面容的记忆,正在被一块巨大的白色橡皮疯狂擦除。
不仅仅是人。舰桥主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友军识别码,开始发生诡异的溶解。代表战舰编号的数字和字母,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蜡烛,扭曲、滴落,最后变成了一滩无法识别的色块。
幽灵舰队正在失去名字。没有了名字,就没有了“我”与“他”的区别,就没有了“敌”与“友”的界限。
紧接着,是操作逻辑的消失。舵手看着操纵杆,忘记了推和拉的区别。火控手看着扳机,忘记了按下它意味着什么。
原本轰鸣的引擎组,因为失去了控制指令而逐一熄火。原本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因为操作员忘记了维持频率而缓缓消散。
在这片信息的荒漠中,亿万艘令宇宙战栗的幽灵战舰,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正在变成一支无名的废铁舰队。
……
前线的异常数据回传到了锚点城。不,准确地说,是数据的“缺失”回传了回来。
最高解剖实验室内,龙渊看着屏幕上那一大片代表着幽灵舰队的绿色光点。它们都在,引擎空转,护盾待机。但在指挥链路上,没有任何回应。整支舰队像是集体陷入了沉睡,或者说,变成了植物人。
“这是认知层面的格式化。”林婉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那个黑洞正在吞噬‘意义’。前线的士兵忘记了战斗的理由。”
“那就帮他们想起来。”龙渊的反应极快,理性的光辉压倒了恐惧。“启动文明备份协议。”“调用中央数据库。”“向全舰队广播人类简史、锚点城流浪日志、以及……他们的个人档案。”
这是一种强制重启手段。只要把记忆重新灌入大脑,就能让迷失的士兵找回自我。
龙渊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打开了锚点城最核心的存储区——那里保存着人类文明五千年的历史,保存着所有的科技、文化与荣耀。那是文明的图书馆,是人类存在的证明。
“正在读取历史文档……”“读取完成。”
全息屏幕在龙渊面前展开。然而,她的动作在瞬间僵硬了。
屏幕上,一片雪白。
没有文字。没有图片。没有视频。
那部记录了人类从钻木取火到跨越星河的宏大史诗,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刺眼的、毫无意义的空白。龙渊不信邪地打开了科技树文档。空白。打开了人员档案库。空白。
所有的数据结构都在,所有的存储空间都被占用。但里面的“内容”,被抽干了。
那个信息黑洞,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前线。它顺着因果的联系,顺着认知的脉络,已经把触手伸进了锚点城的心脏。它吃掉了“过去”。它抹去了“历史”。
如果没有了历史,锚点城就不再是一个文明。而是一群迷失在宇宙中的、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的孤魂野鬼。
……
旗舰舰桥上,死寂在蔓延。
那个曾经被称为芬里尔的男人,此时正如同一尊风化的雕塑,死死地抓着指挥台的边缘。合金的扶手在他的指掌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战术手册、指挥代码、舰队编制,甚至是他引以为傲的战斗履历,都已经像是指缝间的流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身后的那些人是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但他没有倒下。
虽然意识正在凋零,但那具经过无数次基因改造的躯体,却在某种更古老、更底层的机制驱动下,依然维持着战斗姿态。那是刻在染色体上的命令。那是生物兵器的出厂设置。
对于一件完美的武器来说,记忆是多余的,名字是累赘。只有“毁灭”这个概念,是永恒的。
芬里尔那双原本涣散的金色兽瞳,在无意识中猛地收缩。虽然他忘记了如何操作火控系统,忘记了敌人的坐标。但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獠牙在摩擦。一股源自基因深处的暴虐杀意,在思维的废墟中顽强地燃烧着。
他不知道敌人是谁。但他知道,凡是阻挡在他面前的,都必须死。这头失去了记忆的野兽,正对着虚无的黑暗,发出了无声的低吼。
……
野兽的咆哮,终究还是在虚无中熄灭了。
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遗忘。那个信息黑洞在吞噬了记忆之后,开始吞噬本能。芬里尔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因为他的基因“忘记”了什么是战斗状态。他那狰狞的獠牙缓缓合拢,因为他的身体“忘记”了如何撕咬。
他正在从一件完美的生物兵器,退化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有机物质。这就是这片星域的规则。没有信息,就没有定义。没有定义,就不存在。
芬里尔的意识坠入了无底的深渊。黑暗。寒冷。虚无。
但在即将触底的瞬间,他撞上了一块坚硬的礁石。那是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本能、所有的自我都被剥离之后,依然死死钉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那不是数据。那是一个烙印。
在这个连“我”都失去了意义的世界里,那个烙印代表着唯一的“真理”。那是他诞生的原因。那是他效忠的对象。那是这把刀的……执刀人。
芬里尔那双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焦距的兽瞳,突然停止了转动。他没有看向敌人,也没有看向虚空。他看向了那个烙印指引的方向。
在这个没有坐标、没有方向、没有逻辑的荒漠中。那个方向,是唯一的路。
芬里尔张开了嘴。他用尽了这具躯壳最后的一丝逻辑,汇聚了所有的生物能量。他没有发射武器。他发送了一个信号。一个迷失的猎犬,向主人发出的,跨越维度的呼唤。
“主……宰。”
……
那声微弱的呼唤,本该像之前发射的探针、消失的记忆一样,被这片信息的荒漠彻底吞噬。在这里,没有介质可以传递声音,也没有逻辑可以承载意义。按照规则,它应该归于虚无。
但是,它没有。
因为这道信号,不属于数据,不属于逻辑。它属于因果。它是被制造者与制造者之间,唯一的、不可磨灭的底层协议。
在芬里尔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深处,在绝对的寒冷与黑暗中。一道光,亮了起来。那不是恒星的光辉,也不是引擎的尾焰。那是神性的光辉。
一个声音,跨越了被抹除的空间,跨越了混乱的逻辑,直接响彻在芬里尔的灵魂之中。那个声音平静、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万物臣服的重量。
“我在。”
只有两个字。但这不仅仅是回应。这是定位。这是锚点。
那个吞噬了一切信息的黑洞,可以抹除坐标,可以抹除记忆,甚至可以抹除本能。但它无法抹除这道由绝对信仰构建的链接。神性捕捉到了这丝微弱的信号。既然“不可知”的荒漠中传来了声音,那么“不可知”本身,就被赋予了“坐标”。
陈锋的意志,顺着这道链接,强行刺入了这片拒绝被观测的深渊。
……
虚无沸腾了。
当陈锋的意志顺着那道信仰的链接,强行闯入这片信息荒漠的瞬间。那个盘踞在第十一次狩猎坐标上的存在,那个吞噬了无数记忆与意义的黑洞,发出了剧烈的反击。
它没有形体,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否定”概念。它试图否定入侵者。它试图将陈锋的意志拆解为毫无意义的数据碎片,然后像抹去那些探针和记忆一样,将其彻底格式化。
无数道代表着“遗忘”与“虚无”的规则乱流,疯狂地冲刷着陈锋的意志。逻辑被扭曲,因果被模糊。在这里,没有“我”,没有“你”,没有“存在”。
但是,陈锋纹丝不动。
神性的光辉在虚无的中心亮起,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越来越炽烈。那个黑洞惊恐地发现,它引以为傲的“抹除”规则,在这个入侵者面前失效了。它无法定义他。它无法理解他。它无法……抹除一个比它更高级的“真理”。
陈锋站在虚空的中心,他的目光穿透了荒漠的表象,锁定了那个正在颤抖的核心。他不需要寻找立足点。因为他本身就是立足点。
神性的意志化作了一颗金色的钉子,狠狠地钉入了这片拒绝存在的虚无之中。
“我定义。”陈锋的声音,即是最高的律令。
“此处为‘存在’。”“人类文明……即为‘真理’。”
随着这道定义的下达,那颗金色的钉子瞬间在虚无中扎根、蔓延。绝对的坐标被强行建立。那个依靠吞噬意义而存在的怪物,就像是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喉咙。它的运转逻辑卡顿了。它无法消化“真理”。它被“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