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几道保持着喷射形状的粒子流,甚至连光束边缘逸散的能量火花,都凝固在了半空中,像是一簇簇盛开的冰晶。
它们没有失去动能。
它们依然蕴含着足以摧毁战舰的恐怖力量。
但是,全视者的目光“确定”了它们的位置。
在这一微秒,它们在这里。
在下一微秒,它们依然必须在这里。
位置被绝对锁死,运动就不复存在。
芬里尔看着舷窗外那壮观而绝望的一幕。
那不是战场。
那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雕塑群。
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毁灭,都被冻结在了爆发的最高潮,变成了一幅供神明观赏的静止画卷。
……
在那片绝对静止的死寂中,一道不受时空限制的信号,直接在芬里尔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是量子纠缠通讯。
是在这片被“观测”锁死的星域里,唯一还能传递信息的渠道。
“不要挣扎。”
龙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面对终极物理法则时的敬畏与绝望。
“这是量子力学的反噬。”
芬里尔的思维虽然被冻结,但他的意识依然在量子层面接收着信息。
他看着那些悬停在半空的炮弹,听着龙渊的解释。
“海森堡测不准原理规定,我们无法同时精准地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位置越确定,动量就越模糊。”
“这是宇宙的基础法则,是微观粒子运动的根本。”
“但是,全视者打破了这个法则。”
龙渊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战栗。
“它的‘观测’是绝对的。”
“它将你们每一个基本粒子的‘位置’,都精确到了普朗克尺度,误差为零。”
“当位置的不确定性被压缩为零时,为了维持宇宙的平衡,动量……就必须归零。”
“因为它‘确定’了你在哪里,所以你‘不能’在别处。”
“这就是量子囚笼。”
“只要在它的视野里,只要它还在‘看’着你。”
“你就没有速度,没有变化,没有未来。”
“你就是死物。”
……
“停止所有探测!”
龙渊的声音切断了实验室里混乱的忙碌。
她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扩散的空洞,电子义眼中闪烁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织女阵列的算力在疯狂报警,但龙渊已经看穿了这场危机的本质。
“这是一个悖论。”
龙渊的声音在颤抖,那是理性面对无解逻辑时的战栗。
“科学的基础是观测‘存在’。我们试图用光、用波、用数据去描述它,就是在试图证明它‘存在’。”
“但它的本质是‘不存在’。”
“我们的观测,对于它来说,是一种攻击,也是一种养料。”
“我们越是试图证明它在哪里,它就越是要通过吞噬周围的现实,来证明自己‘不在’那里。”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周围那些正在变淡、消失的仪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常规手段会失效。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拔河。
只要锚点城还遵循着物理法则,只要他们还试图用“逻辑”去理解“虚无”,他们就永远无法填满这个洞。
这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
这是概念的战争。
“物理阻断无效。”
“能量护盾无效。”
“逻辑覆盖……无效。”
龙渊看着那个已经扩张到解剖台边缘的墨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常规的手段救不了锚点城。
面对这种概念层面的绝境,只有那个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意志,才能将其镇压。
她接通了那条唯一的、通往最高指挥中心的线路。
“议长。”
“实验室面临‘存在’危机。”
“我们遭遇了无法解析的悖论。”
“请求……神性裁决。”
……
龙渊的请求即将发送至最高指挥中心。但就在信号发出的前一毫秒,一只手按在了通讯切断键上。
是林婉。
“取消请求。”林婉的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自信。“不需要惊动议长。这种层面的规则对抗,还在我们的射程之内。”
龙渊看着她,电子义眼微微闪烁。“常规手段已经失效。物理与能量都被观测锁死。”
“是的,物理被锁死了。”林婉转身面向控制台,双手在虚空中拉出了一道复杂的数据流。“但它锁不住‘概念’。”
她看向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光子眼球。那个全视者正在贪婪地注视着舰队,将每一个微观粒子的运动都坍缩为死寂。它的力量源于“观测”。而观测,不仅是一个物理过程,更是一个认知过程。
“它在看我们,是因为它认为我们是‘异类’,是‘威胁’,是‘高能反应’。”林婉的手指飞速敲击,编写着一段特殊的代码。那不是病毒,也不是攻击程序。那是一段纯粹的“信息素”,一段基于第十一次消化成果而构建的“认知概念”。
“如果它觉得我们不仅没有威胁,甚至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呢?”
代码编写完成。林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启动认知工程学模块。”“目标:全视者核心意识。”“植入概念:‘无意义的宇宙尘埃’。”
一道无形的波束,穿过了层层镜面的折射,径直射向了那个光子眼球的瞳孔。那不是能量的冲击,那是思维的低语。它在告诉那个神级生物:你眼前看到的,只是宇宙中最无聊、最平庸、最不值得关注的灰尘。
……
思维的波束击中了目标。那个由光子构成的巨大眼球,在接收到信息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它依然在看。亿万面镜子依然忠实地反射着幽灵舰队的影像,数以京兆计的光子依然在不断撞击它的视网膜。在物理层面上,它把舰队看得清清楚楚。每一艘战舰的轮廓,每一门主炮的口径,甚至装甲上微小的划痕,都毫无遗漏地进入了它的视野。
但是,它的“大脑”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这是什么?”它的感知中枢问道。“这是尘埃。”那段植入的概念代码立刻给出了回答。“需要关注吗?”“不需要。它是无意义的背景杂波,是宇宙中最常见的垃圾。”
于是,全视者相信了。它依然盯着舰队,但它的意识却移开了。就像人类走在路上,眼睛里映入了路边的石子,但大脑绝不会去计算这颗石子的分子结构。
观测的精度,在这一瞬间呈断崖式下跌。那种将每一个微观粒子都锁死的绝对关注,变成了漫不经心的一瞥。
“嗡——”禁锢着幽灵舰队的量子囚笼,松动了。因为对于尘埃而言,不需要确定它的动量,也不需要锁定它的位置。它是死是活,在哪里,都不重要。
全视者明明在看着,却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是思维的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