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
“……是。三级超频，启动。”
轰！
这一次，没有声音。因为声音已经逃逸不出来了。
那个黑球彻底消失了。在视觉上，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黑色空洞。因为内部反射出来的光线，频率已经被拉伸到了伽马射线甚至更高的频段，肉眼根本不可见。
只有周围扭曲的空间波纹，证明着那里存在着一个疯狂运转的“世界”。
陈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计时开始。”
秒针跳动了一下。滴。
就在这“滴”的一声里，黑球内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三千名科学家在林婉的带领下，完成了实验室的搭建，并召开了第一次项目攻关会。
秒针跳动了第二下。答。
黑球内部，六个小时过去了。第一座反物质反应堆的地基已经浇筑完成，数万台机器人开始了疯狂的组装。
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最廉价、最泛滥的资源。
外界的一分钟过去了。
黑球内部，整整七天过去了。第一台原型机下线，并在测试中爆炸。林婉面无表情地指挥清理废墟，修改图纸，重新开始。如果在外界，这次失败意味着几个月的停工整顿。但在这里，只是十分钟后的“下一次尝试”。
外界的一小时过去了。
对于站在观景台上的陈锋来说，他只是喝了一杯茶。但对于黑球里的人来说，那是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原本需要数年才能突破的材料学瓶颈，在这一小时内被暴力破解。数百种新材料被研发、测试、淘汰、再研发。
突然，黑球表面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
“第一批产品出货！”龙渊大喊道。
只见黑球下方的一个闸门突然打开。由于时间流速的巨大差异，那个闸门看起来就像是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鬼畜速度疯狂开合。
唰唰唰唰！
无数道流光从闸门中喷射而出。那是成品。
那是刚刚走下生产线的、崭新的“烛龙-改”型引擎。它们还没来得及冷却，带着流水线上的余温，堆积在了外界的仓库里。
仅仅几秒钟，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芬里尔看着眼前这一幕，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太快了。这种生产速度，违背了工业逻辑。上一秒图纸还没定稿，下一秒成品就已经堆满了仓库。因果律在这里被强行切断了。
“反物质约束器迭代完成。”“第七代护盾发生器量产开始。”“行星级崩坏炮组装完毕。”
龙渊的汇报声快得像是一连串的机枪扫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一项足以让其他文明研究几十年的科技突破。
在锚点城的天空下，时间变成了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它被粗暴地揉碎、拉长、剪辑。
外界的夜幕降临了。距离启动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这意味着，黑球内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概念。十三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壮年走向衰老。但在基因修正液和休眠舱的辅助下，林婉和她的团队扛住了岁月的侵蚀。他们变成了一群被时间放逐的幽灵，在一个疯狂加速的世界里，透支着生命，燃烧着智慧。
终于，闸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没有喷射出零件。黑球表面的力场膜开始缓缓消退，仿佛它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卵壳，此刻正在破裂。
“超频结束。”龙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也带着一种深深的战栗。“也是时候了。再快，里面的设备就要老化报废了。”
黑球消失了。森罗殿重新显露在现实世界中。
但它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
原本空旷的内部空间，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充满了科幻感的巨型机械填满。那些机械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生了锈，那是十三年高强度运转留下的勋章。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悬浮着一艘船。
不，那不是船。那是一颗被武装到了牙齿的人造战星。
它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强相互作用力装甲。它的主炮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完全成熟的反物质泯灭光束。
这是外界十二个小时前连概念图都没有的东西。现在，它静静地停泊在那里，散发着一股征服宇宙的霸气。
林婉从气闸门走了出来。
她的容貌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沧桑的、仿佛隔世的眼神。她看着只分别了半天的陈锋，却像是在看一个阔别了十年的故人。
“任务完成。”林婉的声音有些飘忽，她还在适应外界这种“慢得像蜗牛”一样的时间流速。“‘末日方舟’级泰坦舰，首舰交付。”
秦山看着那艘巨舰，又看了看表。
“十二个小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声音也在颤抖。“我们用半天时间，走完了别人一个世纪的路。”
这就是相对论的暴君。
在这一刻，宇宙中那些还在按部就班爬科技树的文明，那些还在为了一项技术突破而耗费几代人光阴的种族，变得如此可笑。
陈锋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婉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辛苦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星空。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锚点城。
“对于长生种来说，时间是奢侈品，用来享受和挥霍。”陈锋淡淡地说道，声音传遍了全军。“对于短生种来说，时间是诅咒，追赶着死亡的脚步。”
他指了指身后那艘仅仅用了“半天”就造出来的泰坦舰。
“但对于我们……时间是工具。”
“我们可以把它拉长，做成鞭子。也可以把它压缩，做成炸弹。”
“第十四次消化结束。”陈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寒光。“通知全军，换装。”
“我们去让这个宇宙看看，什么叫……版本更新。”
……
烛龙森罗殿的深处，那台刚刚完成了“工业奇迹”的超级计算机正在冷却。
空气中弥漫着高能粒子电离后的臭氧味。虽然外界只过了半天，但这里的设备已经运行了十三年。线缆老化发黄，机箱外壳上布满了氧化斑点。
龙渊没有去休息。此时此刻，她正独自站在全息星图前，死死地盯着一组奇怪的数据。
那是她在进行“时间加速”实验时，偶然捕捉到的宇宙背景噪音。
“不对劲。”龙渊喃喃自语。
“哪里不对劲？”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刚视察完那艘崭新的泰坦舰，身上的军装还带着一丝金属的寒意。
龙渊没有回头，她的手指飞快地在虚空中划动，将那组数据转化为了可视化的波形图。
“议长，你看这个。”龙渊指着那条代表宇宙时间轴的长线。“我们之前认为，时间是连续的。就像一条河，从宇宙大爆炸开始，一直流淌到现在，中间没有断过。”
“难道不是吗？”
“以前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们掌握了‘帧率控制’技术。”龙渊调大了波形图的精度，将其放大到了一亿倍。“当我们把时间切分到‘普朗克秒’这个级别时，我发现……这条河，是断的。”
全息屏幕上，那条原本平滑的时间线，突然变得像是一条满是伤疤的蜈蚣。
每隔一段漫长的距离，就有一个明显的“接口”。
那个接口非常粗糙，就像是有人用剪刀强行剪断了胶卷，然后用透明胶带胡乱地把两头粘在了一起。
“这里。”龙渊指着最近的一个接口。“这是六千五百万年前。恐龙灭绝的那个时间点。”
她又指了指更远的一个接口。“这是五亿四千万年前。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时间点。”
陈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这个接口的断面。”龙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前一秒，地球生态还是一片繁荣的爬行动物乐园。下一秒，也就是胶带粘连的地方……一切都变成了废墟和空白。中间的过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