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现实。
龙渊睁开眼，电子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既然精细的外科手术无法分离，那就用重锤砸碎外壳。
“织女阵列，全功率接入。”
“启动暴力解码程序。”
“逻辑覆盖模块，强制清洗冗余数据。”
龙渊试图用锚点城的绝对秩序，去洗掉那些混乱的杂质。
数据中心内，原本平稳的嗡鸣声瞬间变得尖锐刺耳。
那不是警报，那是数据流在高频对冲时产生的逻辑噪音。
屏幕上，没有出现清晰的模型，只有一片疯狂跳动的雪花。
织女阵列的核心温度直线上升，液氮冷却系统喷出大团白雾。
这不是因为计算量太大，而是因为输入的数据本身就是悖论。
在同一组数据样本中，圆周率在小数点后第三位变成了整数，引力常数呈现出负值，热力学第二定律在局部失效。
亿万个被吞噬的文明，带来了亿万种不同的、甚至相互冲突的物理常数。
荒原霸主将它们强行揉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平衡。
但织女阵列无法理解这种平衡。
逻辑覆盖模块试图将所有常数修正为锚点城标准，但它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整个荒原的混乱总和。
它在试图矫正一条疯狗的基因，让它长出钢铁的翅膀。
“警告。逻辑核心过热。”
“警告。规则冲突无法调和。”
数据流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那不是声音，那是逻辑崩坏的哀鸣。
……
“停下。”
林婉的手按在了切断闸上，强制中止了这场注定失败的计算。
织女阵列的啸叫声缓缓平息，只剩下冷却风扇疲惫的转动声。
“没用的。”
林婉看着屏幕上那团依旧混沌不清的数据，给出了结论。
“这就像是把一万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一个桶里，然后疯狂搅拌。”
“现在，那个桶里只有一种颜色：黑色。”
“我们不可能再把它还原成原本的红黄蓝。”
龙渊沉默地看着解剖台上的画卷。
她必须承认，常规的科研思路走进了死胡同。
荒原霸主的力量，不来自于精密的机械结构，也不来自于高深的能量运用。
它的力量，就来自于这种混乱。
它吞噬秩序，然后将其以此种方式消化，变成一种能够腐蚀一切规则的剧毒。
如果非要将它净化成有序的科技树，那么得到的只能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渣。
“我们不需要还原它。”
龙渊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从解剖者的冷静，变成了武器制造者的冷酷。
“既然这是一桶剧毒的黑水，那我们为什么要费力把它变成清水？”
“保留它的毒性。”
“我们不清洗污泥。”
“我们利用它。”
……
……
“织女阵列，停止解码。”
龙渊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终止了那场注定徒劳的算力消耗战。
屏幕上那团疯狂跳动的乱码瀑布停滞了。
但龙渊没有删除它们。
“既然无法梳理，那就打包。”
龙渊看向林婉，下达了新的工程指令。
“调用第九次消化的空间技术。我要一个绝对封闭的、能够隔绝规则侵蚀的独立容器。”
林婉立刻理解了龙渊的意图。
万能工厂的精密车间开始运转。
利用裂空巨兽胃袋的空间折叠原理，一个直径只有十厘米，但内部空间结构极其复杂的黑色胶囊被制造了出来。
它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它只是一个瓶子。
一个用来装剧毒的瓶子。
“开始灌注。”
龙渊操作着数据流，将那团包含了引力反转、热力学失效、逻辑悖论的混乱数据块，不加任何修饰地，直接灌进了那个黑色胶囊里。
这就像是将核废料、生化病毒和高爆炸药混合在一起。
那些相互冲突的物理常数在胶囊内部疯狂对撞，但被空间折叠技术死死锁在了一个闭环里。
没有精密的引信，没有复杂的火控。
因为混乱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炸药。
……
“导入虚拟演习场。”
“投放测试。”
一枚模拟的“熵增炸弹”被投放在了虚拟星域的中心。
并没有常规武器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没有辐射。
胶囊在预定坐标破碎的瞬间，只是无声地释放了内部囚禁的“混乱”。
紧接着，那片区域“疯”了。
原本平静的虚空，突然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抽象画。
处于爆炸中心的一颗小行星，其组成物质是铁。但在规则乱流扫过的瞬间，铁原子突然失去了质量，像气体一样扩散，紧接着又被莫名其妙的高温气化。
而周围并没有热源。
原本直线传播的光线，在那里打成了死结，形成了一个个并不存在的发光漩涡。
距离的概念失效了。
一块碎片明明在左边，下一秒却出现在了右边，中间没有移动的过程。
水在真空中燃烧，火焰在结冰。
这不是能量层面的破坏。
这是环境层面的精神分裂。
那片区域的物理法则在瞬间被重置了亿万次，每一次重置都是相互冲突的。
任何进入这片区域的物质，都会因为无法适应这种每秒一万次的规则跳变，而自行崩解。
……
林婉看着模拟结果，即使隔着屏幕，她也感到背脊发凉。
这不是战争武器。
这是灾难制造机。
“常规武器是杀人。”
林婉的声音有些干涩。
“而这个东西，是毁尸灭迹，连同作案现场一起抹掉。”
“它能把一片正常的星域，瞬间变成荒原最深处的死地。”
“没错。”
龙渊看着那个正在扩散的混乱区域，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冷光。
她给这个武器命名为【环境崩坏发生器】。
或者更通俗一点——荒原雷。
“我们不仅要适应荒原。”
龙渊关闭了模拟，转身看向那枚静静躺在试验台上的黑色胶囊。
“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制造荒原。”
第十六次消化，完成。
虽然锚点城没有从那具尸体中得到任何精密的科技，但他们得到了一把全宇宙最脏的刀。
……
荒原雷的测试成功，只是一个开始。
对于龙渊而言，偶然的灵感必须转化为系统的科学。
她没有止步于制造炸弹，而是将逆向思维推演到了极致。
“建立新模型。”
龙渊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那些原本被视为“错误”和“垃圾”的混乱数据，此刻成为了构建新科技树的基石。
“以前我们是在荒原上修路，试图用秩序去覆盖混乱。”
林婉看着屏幕上不断生成的武器蓝图，给出了评价。
“现在，我们学会了造海。”
一个新的学科在锚点城的数据库中诞生了——【荒原环境工程】。
它不研究如何建立稳定，只研究如何制造灾难。
熵增武器，规则湍流发生器，环境适应性伪装。
这一整套技术体系，不是为了建设，而是为了让锚点城能够像荒原霸主一样，驾驭混乱，成为混乱。
……
数据打包，传输。
芬里尔的战术面板上，多出了一个新的武器序列。
他看着那些武器的说明：
“引力常数随机化区域投放。”
“热力学定律局部反转。”
“因果律噪声干扰。”
芬里尔那双金色的兽瞳微微收缩，随后裂开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作为生物兵器，他从不介意手段，只在乎结果。
但这批武器，依然让他感到了某种超越了常规战争的恶意。
以前的战争，是消灭敌人。
现在的战争，是剥夺敌人生存的土壤。
只要这批武器投下去，那片星域就会变成生命的禁区，无论对方有多强的装甲，多厚的护盾，都无法在物理法则崩坏的环境中存活。
“这东西……很脏。”
芬里尔的手指划过那个漆黑的启动图标。
“但我喜欢。”
这是绝户计。
……
最高解剖实验室的灯光熄灭了。
龙渊接通了最高通讯，向那位至高无上的裁决者汇报最终的成果。
“议长。”
“第十六次消化，完成。”
“我们已经解析了荒原霸主的核心逻辑，掌握了荒原的本质——混乱。”
最高指挥中心。
陈锋站在霸权星图前，看着那片已经属于锚点城的广袤疆域。
在他的左手边，是代表着绝对秩序的“逻辑覆盖”与“现实锚定”。
在他的右手边，是代表着极致混乱的“环境工程”与“熵增武器”。
“很好。”
陈锋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
“拥有秩序，我们是文明。”
“掌握混乱，我们是天灾。”
从这一刻起，锚点城不再仅仅是秩序的维护者。
它同时拥有了神性与魔性。
它可以像太阳一样照亮黑暗，也可以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
随着消化的完成，星图上第十六个坐标，那个曾经代表着荒原中心的红色标记，彻底熄灭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陈锋的目光穿透了所有已知的区域，穿透了刚刚征服的混乱荒原，落在了霸权星图的最底端。
那里是一片连流亡者都不敢提及、连荒原霸主都不敢靠近的绝对禁区。
它是这片荒原的地基。
是所有恐惧与未知的终极源头。
“准备。”
陈锋的意志扫过全城，那是向深渊进军的号角。
“第十七次狩猎。”
“目标：深渊之底。”
……
第十七次跃迁结束。
幽灵舰队冲出了那层包裹着荒原核心、由无数破碎规则构成的风暴壁。
前一秒，舰体还在因为规则乱流的撕扯而剧烈震颤，护盾在五光十色的能量冲击下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后一秒，一切戛然而止。
就像是从惊涛骇浪的海洋中，突然驶入了一片凝固的死水。
没有风暴，没有辐射，没有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