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观上，它没有任何变化。金属外壳光亮如新，甚至连上面的生产序列号都清晰可见。
但是，连接在机械臂上的电压读数器，显示的数值是——零。
“电量耗尽了？”一名研究员下意识地问道。
“不。”
林婉看着深入的物质分析报告，摇了摇头。
“内部化学物质的质量没有减少，电解液的活性依然存在。从物理化学的角度来看，它蕴含的化学能一点都没少。”
“但是，电子不再流动了。”
那些原本应该发生氧化还原反应的分子，此刻像是“忘记”了自己的化学属性。
它们紧挨在一起，却不再产生电势差。
能量守恒定律在这里依然存在，但能量转化的“规则”消失了。
“它不再是电池。”
龙渊看着那个死寂的金属块。
“它现在只是一堆被封装在一起的、毫无用处的化学原料。”
“‘电池’这个功能……被剥离了。”
......
“提升实验等级。”
龙渊没有停下，她需要验证这种剥离的界限。
“投放逻辑载体。”
“样本：T-900型战术AI核心。”
一块仅仅巴掌大，但集成了数亿个晶体管的精密芯片被送入了漩涡。
这是一个拥有初级逻辑判断能力的智能核心，是工业文明的结晶。
芯片穿过漩涡，再次出现。
指示灯熄灭了。
“尝试重启。”
“重启失败。无信号响应。”
林婉将这块芯片放入了电子显微镜下。
屏幕上显示出的微观图像令人战栗。
所有的电路都完好无损，硅晶圆的蚀刻线路清晰可见，原子排列没有任何混乱。
物理上，它是一块完美的芯片。
林婉尝试通电。
电流顺着线路流过，但没有产生任何逻辑运算，只是单纯地让芯片发热。
那些逻辑门不再开合，那些晶体管不再放大信号。
电子在里面乱跑，却无法形成“0”和“1”的秩序。
“智慧消失了。”
林婉的手指离开了操作台，感到指尖发凉。
“它失去了计算的能力，也失去了作为‘芯片’的定义。”
“现在，它就是一块刻着花纹的、会发热的石头。”
......
龙渊看着实验台上那一堆失去了功能的“废品”，给出了最终的理论总结。
“这就是‘降格’。”
“文明的本质，是给物质赋予‘定义’和‘功能’。我们将石头打磨成刀，将硅沙提炼成芯片，将化学物质组装成电池。”
“我们赋予了物质‘意义’。”
龙渊指向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漩涡。
“而这个东西，它在逆转这个过程。”
“它不破坏物质的结构，它只吃掉物质背后的‘定义’。”
“它把‘造物’强行还原成了‘原材料’。”
这是一场针对文明根基的屠杀。
如果这种力量扩散开来，锚点城的飞船会变成矿石，武器会变成废铁，而人类……会变成一堆堆行尸走肉的蛋白质。
“等等。”
林婉突然打断了龙渊的分析，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规则牢笼的监控数据。
“力场发生器的读数……在漂移。”
“什么？”龙渊猛地转头。
“规则牢笼的物理结构完好，能量供应正常。”
林婉的声音变得急促。
“但是，它对那个漩涡的束缚力正在下降。”
“那个漩涡……它在吃‘牢笼’这个概念！”
如果不加以阻止，这层用来关押它的力场，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是“墙壁”，而变成毫无阻拦作用的“空气”。
它要越狱了。
......
“加大功率输出！”
林婉的手指猛地推下控制杆。
祝融-II型的能量洪流顺着管道涌入规则牢笼的发生器。
收容舱内，那层原本透明的力场壁垒瞬间变得耀眼夺目，金色的规则符文像沸腾的水一样剧烈翻滚。
物理读数显示，牢笼的强度已经达到了理论峰值。
哪怕是中子星的引力，或者是超新星的爆发，也会被这层壁垒死死锁在内部。
但是，那个黑色的漩涡动了。
它没有撞击壁垒，也没有释放能量去抵消力场。
它只是像一片落叶穿过光柱一样，轻飘飘地穿过了那层金色的光幕。
“怎么可能？”
操作员惊恐地看着读数。
“能量输出正常，力场完整度百分之百……它怎么出来的？”
“因为对于它来说，那已经不是墙了。”
龙渊死死盯着那个飘出牢笼的黑点，声音冰冷。
“牢笼的物理能量还在，规则符文也在。”
“但是，‘囚禁’这个概念被吃掉了。”
“现在的规则牢笼，只是一堆没有任何约束力、只会发光的空气。”
......
失去了规则牢笼的束缚，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漩涡，开始受到锚点城重力系统的影响。
它开始下沉。
它缓缓飘落，接触到了真空舱底部的特种玻璃底座。
那是由高强度透明铝合金铸造的底座，硬度堪比钻石。
在接触的瞬间，没有破碎声。
那块透明的底座突然变得浑浊，然后崩解成了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沙砾。
“透明”的属性消失了，“坚硬”的属性消失了，“承重”的属性也消失了。
它从高科技合金，退化成了最原始的硅酸盐粉末。
漩涡穿过了沙砾，继续下坠。
它穿透了真空舱的外壳，落向了实验室的地板。
“它在吃掉‘地基’的概念。”
林婉看着那条笔直向下的轨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如果让它接触到锚点城的主龙骨，它会把‘承重’这个定义吃掉。”
“到时候，这一区域的所有建筑结构都会瞬间变成一堆松散的零件。”
“锚点城会漏一个大洞。”
......
“机械卫兵！拦截它！”
林婉大吼道。
虽然知道物理接触无效，但哪怕是填进去一堆废铁，也要减缓它的下坠速度。
三台重型机械卫兵启动了反重力引擎，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伸出巨大的合金盾牌，试图在半空中接住那个黑点。
第一台卫兵接触到了漩涡。
它的电子眼瞬间熄灭。
它那复杂的液压传动系统、精密的火控雷达，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它变成了一坨保持着人形外观的实心铁块，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第二台，第三台。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阻挡”这个行为本身，在接触漩涡之前，就被剥夺了。
“开启能量护盾！”
一道蓝色的离子屏障在漩涡下方展开。
漩涡穿了过去。
护盾没有破碎，但它不再阻挡物质，它变成了一道无害的装饰性光幕。
林婉绝望地看着那个还在不断下坠的黑点。
所有的防御手段，在生效之前，都会先变成废品。
这就是概念层面的降维打击。
常规手段，全灭。
龙渊看着那个即将触碰地板的深渊，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我们无法用‘低级’的概念去束缚它。”
“想要关住一个吃概念的怪物，必须用一个它‘吃不下’、也‘理解不了’的‘高级’定义来覆盖它。”
她接通了最高通讯。
“议长。”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定义。”
“比如……垃圾桶。”
......
龙渊的请求发出的瞬间，那个即将触碰到实验室地板的黑色漩涡，突然停住了。
一股浩瀚的、金色的意志，凭空降临在了漩涡的上方。那不是能量，那是陈锋的神性。他没有使用蛮力去托举那个沉重的概念黑洞，而是直接调动了来自“神性镀层”的高纯度规则。
一层耀眼的金光，像是一张巨大的保鲜膜，从四面八方包裹了过来。它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黑色漩涡的表面，将那个正在贪婪地吞噬周围一切定义的空洞，严丝合缝地封死在内。
漩涡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本能地想要“吃掉”这层束缚它的外壳。但当它的概念触手碰触到那层金光时，却像是咬到了钻石的牙齿，发出了无声的崩裂。它吃不掉。因为那层金光是陈锋的“绝对自我”。在真理之海，没有任何东西能消化唯一真神。
......
“你不是捕食者。”陈锋的意志波动，穿透了金色的封印，直接烙印在那个混乱的漩涡核心。“你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扩张。”
那个狂暴的黑点在神性的压迫下逐渐安静。它原本那股试图吞噬世界的贪婪属性，被陈锋的意志强行剥离、替换。
“你是容器。”“你的职责不是毁灭，而是容纳废料。”
陈锋给出了最终的命名。“你是……垃圾桶。”
随着定义的落下，规则生效了。那个原本因为重力（概念引力）而不断下坠的黑点，突然失去了下坠的势能。因为一个“垃圾桶”，不应该具备“吃掉地板”的功能。它温顺地漂浮了起来，沿着原路返回，重新落入了那个被它视若无物的零号收容舱内。它不再躁动。它安分地待在那里，等待着被填入“垃圾”。
......
“驯化完成。”龙渊看着那个彻底沉寂下去的黑色球体，立刻下达了工程指令。“接入防御系统。”“构建概念剥离力场。”
林婉迅速操作，将这个被重新定义的“垃圾桶”作为核心，构建了一套全新的防御矩阵。为了验证效果，她开启了虚拟测试区。“模拟敌袭。”“目标：反物质主炮齐射。”
全息投影中，一艘敌舰的主炮亮起，一道毁灭性的反物质光束射向了锚点城。就在光束即将命中的瞬间，剥离力场启动了。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光束。
并没有发生能量中和，也没有护盾的碰撞。那道光束在飞行的过程中，突然“变质”了。它依然是物质，依然有质量。但“爆炸”、“湮灭”、“破坏”这些概念，被力场瞬间剥离，扔进了那个黑色的“垃圾桶”里。
于是，那道原本应该炸碎城市的反物质流，变成了一坨毫无反应的、惰性的金属射流。它撞在装甲上，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它是哑弹。或者说，它是一块废铁。
“成功了。”林婉看着数据，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以后，没有什么攻击能真正‘生效’。”“它们只会‘存在’，但没有‘功能’。”
......
最高指挥中心。
龙渊的身影出现在陈锋面前。“议长。”“第二十一次消化，完成。”“概念防御体系已闭环。我们现在不仅能让敌人‘看不见’我们（认知迷彩），还能让敌人的武器‘变成废品’（概念剥离）。”
陈锋坐在王座上，看着霸权星图。随着这次消化的完成，锚点城在概念层面的攻防已经达到了极致。在常规的真理之海区域，已经没有猎物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很好。”陈锋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已经被点亮的区域，投向了星图最边缘的深水区。那里是一片连流亡者传说中都未曾提及的未知之地。那里的规则更加狂暴，那里的猎物更加古老。
“准备前往……深水区。”陈锋站起身，黑色的风衣猎猎作响。“那里有更大的猎物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