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内部隐忧(2 / 2)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风的声音。

“我知道,很多人害怕。怕护卫队的刀,怕管事的鞭子,也怕……像昨夜那样,被卷进去,莫名其妙丢了命。”杨熙的声音放缓了些,“怕,是应该的。这世道,谁能不怕?”

他话锋一转:“但光怕没用。幽谷在这里,围墙在修,地要开春种,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稍微像个人,就得抱成团,守规矩。这规矩,是保护你们的,不是害你们的。”

“昨夜跟着刀疤冯闹事的,只有二十几人。营地里有百十号人。为什么大多数人没跟着去?”杨熙的目光扫过那些窝棚,“因为你们心里还存着一点指望,觉得在这里,虽然苦,虽然累,但好歹有条活路,有个盼头。”

“这话,我今天放在这里。”杨熙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只要我杨熙还在,只要幽谷还在,这条规矩就在!老实干活,就有饭吃!守规矩的人,幽谷就是你的家,就是你的盾!想破坏规矩、抢大家活路的,不管他是刀疤冯,还是什么别的‘贵人’,幽谷的刀,绝不客气!”

他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雷瘸子道:“雷叔,昨夜所有参与平乱的护卫队员,每人记甲等功一次,工分加三十。所有未参与叛乱的流民,今日口粮加一成,算压惊。受伤的那位兄弟,用最好的药,粮食按伤员标准加倍供应,直至伤愈。”

“是!”雷瘸子大声应道。

杨熙又看向那些窝棚,语气恢复了平静:“都别缩着了,该领粥的领粥,该烤火的烤火。天塌不下来,幽谷,更塌不了。”

他这才带着人,朝管事的木棚走去。身后,窝棚区里,慢慢响起了一些窸窣的动静,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那一片死寂的恐慌,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木棚里,杨熙听完雷瘸子关于营地后续安排和审讯细节的补充汇报后,正沉吟着,外面护卫来报:王石安师傅来了,说有事求见主事人。

杨熙和雷瘸子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杨熙道。

王石安依旧是一身整洁的旧棉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细看之下,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进来后,先是对雷瘸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杨熙。

“杨主事,冒昧来访。方才听闻贵谷南面似有异动,二营地也……不太平?”王石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关切。

“劳王师傅挂心。”杨熙示意他坐下,“一些宵小作乱,已经平息。南面……确实有些不明来历的人马在活动,正在查探。”

王石安坐下,沉吟片刻,道:“不瞒杨主事,昨夜风大,石安浅眠,似乎听到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来自后山方向。今早又见贵谷防卫森严,哨探频出……可是遇到了大麻烦?”

他终于问出来了。杨熙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山中冬日,枯树断折,野兽争食,动静难免大些。至于防卫,刀疤冯余孽未尽,加强戒备也是常理。”

王石安笑了笑,不再追问后山之事,话锋一转:“南面那支队伍,石安或许知道一二。”

杨熙眼神微凝:“哦?王师傅请讲。”

“石安来此之前,曾听闻黑山卫所以南,有数股地方豪强,因今冬酷寒,粮秣紧缺,彼此摩擦日增。其中有一股,领头的姓马,原是卫所逃将,颇有武力,聚拢了百十号亡命徒,专事抢掠周边村寨和过往行商。”王石安缓缓道,“此人行事狠辣,且贪得无厌。若南面来的真是他……贵谷人口渐众,粮储丰裕之名,怕是已传了出去。”

姓马的逃将?杨熙看向周青。周青微微摇头,表示侦察中并未发现明确标识。

“王师傅的意思是,这姓马的,是冲着我们来的?”杨熙问。

“十有八九。”王石安点头,“他这种人,如同饿狼,闻着腥味就会扑上来。贵谷近来接纳流民,兴修土木,动静不小,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如今寒冬难熬,他缺粮少衣,贵谷便是现成的肥羊。”

木棚内气氛更加沉重。

“范公对此人可有了解?”吴老倌适时插话。

“范公镇守北边,与此人并无交集。但曾听闻,此人与黑山卫所新任的那位长官,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王石安意味深长地道,“若是他来,恐怕不止是抢粮那么简单。或许……还想占下这块地盘,作为进退的据点。”

勾结卫所?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多谢王师傅告知。”杨熙拱手,“不知范公……对此可有什么建议?”

王石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范公向来爱惜人才,看重秩序。贵谷能在乱世中辟出一方净土,殊为不易。范公不忍见其毁于匪类之手。若杨主事有意,范公或可……施加影响,令那姓马的知难而退。甚至,若贵谷愿意,范公亦可提供更多庇护,包括军械、粮秣,乃至……官面上的认可。”

橄榄枝,或者说,绳索,终于明确地抛了出来。代价,自然是幽谷的独立性和主导权。

杨熙沉默着,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木棚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雷瘸子面沉似水,周青眼神锐利,吴老倌捻须不语。

许久,杨熙才缓缓抬头,看向王石安,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却又异常坚定的笑容。

“范公美意,杨熙心领。幽谷数百口人,承蒙范公与王师傅关照,感激不尽。”他的声音很清晰,“然,幽谷立足,靠的是自己这双手,和愿意守规矩的每一个人。匪类要来,幽谷的墙、谷中的弩、还有手里攥紧的锄头和刀,便是答复。”

他站起身,对着王石安深深一揖:“若范公念在些许情分,能提供那姓马的以及黑山卫所动向的些许消息,幽谷上下,便铭感五内。至于其他……幽谷虽小,尚知‘自食其力’四字如何书写。不敢过多劳烦范公。”

拒绝得委婉,但立场鲜明。

王石安看着杨熙,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化作一种复杂的审视。良久,他也站起身,还了一礼:“杨主事志气可嘉。石安……明白了。消息之事,石安会尽力。但愿贵谷……真能如杨主事所言,扛过此劫。”

他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木棚里,只剩下幽谷自己人。

“他信里,会怎么写?”雷瘸子哑声问。

“怎么写都无所谓了。”杨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连绵的营帐,“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从现在起,幽谷进入战时。一切为守备战让路。”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让大家都准备好。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