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人,李茂先生。”周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块砸在地上,“南面的‘马阎王’部,先头探马已经摸到我们南边山口外八里的地方了。大约十人,装备精良,行动很小心,像是在找进山的路。”
来得这么快!李茂的心猛地一揪。
杨熙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能确定是马阎王的人?”
“抓了个舌头。”周青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血迹的破布,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图形,像是一个简单的兽头标记,“这是他们小队联络的暗记。舌头熬不住刑,招了,他们是马阎王麾下‘钻山鼠’队的,专门负责探路寻踪。大部队还在二十里外,但最迟后天晌午,一定能到山口。”
“他们的目标?”
“舌头地位低,只知道上头的命令是‘摸清山里那伙肥羊的窝,找到进去的路,等大军到了,里应外合,抢粮、抢人、占地方’。”周青道,“他还吐露,马阎王这次是倾巢而出,除了留少数人看老营,能打的都带来了,大概一百二三十号,其中披铁甲的有三十多,还有几架简陋的攻城梯。他们……志在必得。”
一百三十对幽谷能战之兵不足五十(含护卫队和二营地部分可靠青壮)。装备劣势,人数劣势。
土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茂手里的炭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杨熙沉默着,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棱角的脸庞,看不出太多情绪。半晌,他忽然问道:“那个舌头,还说了别的吗?比如,马阎王和黑山卫所,到底什么关系?他们有没有得到什么……许诺?”
周青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他提了一句,说马阎王这次敢这么大胆,是因为‘上面有人点头,答应事成之后,这地盘归他,抢到的东西抽三成’。但‘上面’具体是谁,他不知道。”
上面有人点头……黑山卫所那位新任长官的嫌疑最大。甚至,可能不止是点头,而是默契的纵容,或者交易。
“舌头人呢?”杨熙问。
“伤势重,但还吊着口气。”周青道,“关在岩洞里,有人看着。”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杨熙道,“说不定还有用。”他转身,看向李茂和周青,“工分兑换草案,必须加快。最迟明天正午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可以公布的版本。周青叔,外围侦察再收拢些,重点盯死南边山口和马阎王大部队的动向。另外,派两个机灵的,绕远路,去黑山卫所方向远远看一眼,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是!”
周青领命而去。
李茂看着桌上那巨大的、尚未完成的表格,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外面的敌人磨刀霍霍,内部的制度千头万绪,时间却像指缝里的沙子,飞速流逝。
“李茂先生。”杨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怕吗?”
李茂抬起头,看着杨熙平静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诚实地点了点头:“怕。”他一个读书人,何曾经历过这等刀兵之事。
“我也怕。”杨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坚韧,“但怕没用。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修墙、练兵、造弩炮、定规矩——都是在把‘怕’这个东西,一点点从心里挤出去,换成别的。”
“换成什么?”李茂下意识问。
“换成计算。”杨熙的目光落回那复杂的表格上,“计算我们有多少粮,能撑多久;计算我们有多少人,能打多狠;计算每一分力气、每一粒粮食、每一个工分,该怎么用,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让幽谷这块牌子,不倒。”
他拍了拍李茂的肩膀,那手掌并不宽厚,却异常沉稳有力:“抓紧时间。这表格上的每一个数字,将来都可能救一条命,定一次胜败。我们是在跟马阎王抢时间,更是跟老天爷抢生机。”
说完,杨熙也离开了文书房,他还要去巡视各处防务,去查看弩炮组装进度,去安抚谷内的人心。
李茂独自留在屋内,对着跳跃的灯火和满桌的纸笔。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像战鼓在擂响。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断掉的炭笔,将就着,重新俯身在那巨大的表格上。
怕,确实没用。他定了定神,开始飞速计算、书写。甲等功兑粟米一石?太多了,战时粮食金贵,兑八斗吧。乙等功兑盐五两?盐更少,三两或许更合适……还有药品,那几株老山参,该定多少工分才既显珍贵又不至于无人可及?
他的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一个个数字被郑重地填入格中。这些数字冰冷而抽象,但它们即将勾勒出的,是乱世中一群挣扎求生之人,所能触及的、最坚实的公平与希望。
夜色更深,土屋的灯火,成了这片黑暗山岭中,一处微弱却倔强不灭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