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初见成效(1 / 2)

日头爬上东山梁时,幽谷已变了模样。

不是模样真的大改——山还是那些山,墙还是那道墙,窝棚依旧低矮——变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像一张原本松垮的弓,突然被一只坚定而稳定的手握住,慢慢绞紧了弦。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炊烟和冻土的味道,还掺进了铁器打磨的腥气、木料刨削的清香、以及一种紧绷的、无声的忙碌所带来的燥热。

共议堂旁的文书房里,李茂面前的桌子快被竹筹和木板淹没了。他眼里血丝未退,但精神却有些异样的亢奋。从清晨张贴告示、杨熙讲话结束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他这里已经登记了超过四十笔“贡献申报”和“工分预兑”。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干瘦老汉,局促地站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三根颜色发暗、但处理得异常柔韧的皮绳。“李……李管事,”老汉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口音,“俺,俺原来在老家硝皮坊干过几年……这皮绳,是俺用上次分到的、一点不成器的碎皮子,偷偷拿土法子鞣的,比麻绳耐磨,捆东西牢靠……您看,这个,能算‘贡献’不?”

李茂接过皮绳,仔细看了看韧性和结扣,又抬头看了看老汉那因长期浸泡皮子而皴裂发黑的手指,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记下:“王老皮,鞣制皮绳三根,初评可作捆扎器械或加固盾牌之用。贡献等级暂定‘丙下’,待匠作坊核定实用价值后,可调整至‘丙中’或‘丙上’。奖励工分:十五分。”

他拿起一块削好的竹筹,用刀刻上“丙下十五”的记号,递给老汉:“王老伯,拿好。这十五分,现在就可以去旁边窗口,找周大娘登记,看是兑成粟米存着,还是先记在账上。若匠作坊核定后提升等级,会补发差额工分。”

王老皮双手颤抖着接过竹筹,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眼圈通红地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将竹筹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紧接着上前的是一对母女。母亲三十许人,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女儿约莫八九岁,瘦小得像只鹌鹑,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李管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俺闺女手巧,打小就会编东西。昨夜听了主事人的话,俺们娘俩一宿没睡,用攒下的碎布条和草茎,编了这些……”她从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布袋里,拿出十几个巴掌大的、编结成致密网格状的小垫子,“俺想着,守墙的汉子们,天寒地冻的,把箭矢插在这样的垫子上,或许能防些潮气,取用也方便……还有这几个厚些的,垫在肩窝下,射箭时能舒服点……”

李茂拿起一个垫子,入手轻便,编织得紧密整齐,边角都处理得很好,没有毛刺。他心中一动,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很好。”李茂在册上记录,“刘氏母女,编制箭矢防潮垫十五个,肩垫五个。手艺精细,实用性强。贡献等级‘丙中’。奖励工分:母女共计三十分。可按户头记在母亲名下。”

刘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光彩的表情,连连道谢。她不是因为得到了工分,而是因为自己和女儿那点微末的手艺,被认可了,被认为“有用”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这种感觉,比一口粮食更让人踏实。

类似的情景在不断上演。有人贡献了自己藏了许久的一小包缝衣针;有人坦言曾跟游方郎中学过几天草药辨认,愿意协助照料伤员;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扭扭捏捏地抬来一捆他们利用放哨间隙、在营地边缘搜集的、特别坚韧的“牛筋草”,说听孙铁匠提过,这种草晒干捶打后,或许能掺在弓弦里增加韧性……

李茂来者不拒,一一登记,初步评定。复杂的条例,在具体的人和事面前,渐渐褪去了冰冷的条文外衣,显露出它最核心的意图:让每一分力量都被看见,让每一份贡献都有回响。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积极。角落里,几个汉子聚在一起,眼神闪烁地看着这边热闹的场景,低声嘀咕。

“哼,几根破绳子,几个草垫子,就能换工分?糊弄鬼呢!”

“就是,真打起来,顶个屁用!还不如……”

“嘘!小点声!你没看赵铁柱的人就在那边盯着?”

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飘忽地扫过谷口方向,又迅速收回,各自散开,融入忙碌的人群,但那背影,总透着些别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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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坊所在的区域,叮当声比往日更加密集。

孙铁匠手臂上缠着浸了药汁的布条,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他面前的火炉比之前扩大了一圈,鼓风的皮囊也换成了更大的。炉火正旺,里面不再是单一的熟铁或生铁块,而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铁料混合在一起加热。

他儿子孙栓和另一个新收的学徒,正奋力搅动着炉膛。孙铁匠紧盯着铁料颜色的变化,额头上汗水滚落,也顾不上擦。

“停风!”他哑声道。

鼓风骤停。孙铁匠用长钳夹出一块已经变得半熔软、表面泛起奇异光泽的铁料,迅速放到石砧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锻打,而是用一把特制的、带凹槽的锤子,小心地开始“炒”动铁料,让其在冷却过程中,杂质和多余的炭被进一步氧化剥离。

这是他按照杨熙给的“炒钢”思路,结合自己经验,摸索的第三次试验。前两次都失败了,要么炒过了头,铁料变得过于脆硬,一锻就裂;要么火候不够,杂质未除,韧性依旧不足。

这一次,铁料在锤下展现出不同的状态。孙铁匠眼神专注得吓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团红热的金属。他根据手感、火星迸溅的形态、铁料变色的速度,不断调整着锤击的力度、角度和频率。

叮、叮、当、当……声音不再杂乱,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终于,当铁料冷却到暗红色时,他停下锤子,夹起铁料浸入旁边一个装着特制淬火液(加入了少量动物油脂和骨粉)的木槽。

“嗤——!”

白汽蒸腾。待白汽散尽,孙铁匠将那冷却变黑的铁条夹出,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又用手指弹了弹,倾听那清脆中带着韧响的回音。然后,他拿起一把普通的手锤,用尽全力砸向铁条的一端!

“铛!”

火星四溅!铁条弯折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却没有断裂!

孙铁匠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小心地将铁条扳直,再次检查弯折处,只有细微的拉伸痕迹,无裂纹!

“成了!栓子!快,快去请主事人和老陈头来看!”孙铁匠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炒’出来的钢,有韧劲!比熟铁硬,比生铁韧!做工具刃口,做弩机关键部件,都行!”

这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匠作区。老陈头第一个赶来,拿起那根铁条反复查看、测试,花白的眉毛高高扬起,连连点头:“好!好材料!孙老弟,你这手艺,立大功了!”

杨熙闻讯而来时,孙铁匠正对着那根铁条,像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烟灰和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主事人,您看!”孙铁匠将铁条捧给杨熙,语无伦次,“成了!按您说的法子,真成了!这钢口,这韧性……咱们的箭镞、矛头、还有那弩炮的扭力机括,都能用上更好的料子了!”

杨熙接过尚有余温的铁条,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带着希望的温度。他仔细看了看,又递给身后跟来的吴老倌和李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