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杨熙毫不犹豫,“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准备什么。告诉监视的弟兄,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任何细微变化——比如他们观察的时长、重点方向、甚至吃东西休息的节奏变化——都要记下来。”
所有指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棚内只剩下杨熙一人,还有桌上那半块粗砺的陌生干粮。
他拿起干粮,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粮食本身的寡淡气息和隐约的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某种草药或矿物研磨后的粉尘味道。这味道很奇特,他从未闻过。
外面的阳光透过棚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打麦场提前整理场地的号子声,还有孩子们被严厉禁止靠近田边、只能在营地空地上玩耍的嬉笑声。一切似乎都在为二十天后的收获做着准备,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准备。
但杨熙知道,在这希望之下,是正在收紧的绞索。西林卫的望远镜在看着,陌生的干粮出现在后山,刘四提出了危险的交易,而满山谷即将成熟的粮食,散发着无法掩盖的、诱人的香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水很凉,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焦灼的火。
二十天。他需要这二十天平安过去,需要这场夏收顺利落下帷幕,需要粮食入仓,人心安定。然后,或许才能有更多的底气和空间,去应对那些来自暗处的刀子和眼睛。
但敌人会给他这二十天吗?
……
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韩铁锤登上了望塔,与值白班的兄弟交班。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沉重。
“西边,老地方,今天下午有鸟群惊飞了两次,不太正常。”交班的兄弟低声说了一句,拍了拍韩铁锤的肩膀,拖着疲惫的步伐下去了。
韩铁锤默默地站到观察位,目光投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脊。石穴的位置,此刻正好在逆光中,成为一个深黑色的剪影,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眼睛。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稳,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山谷每一处可能被观察到的角落——正在收工的人群,袅袅升起的炊烟,仓库区域,水车工棚,甚至更远处,那些在夕阳下泛着迷人金光的麦田。
看吧,他看着那片山脊,在心里冷冷地说。看得再清楚,这也是我们的地,我们的粮,我们的命。
夜色,如同缓慢涨起的潮水,再一次淹没了山谷。灯火次第亮起,但在新的管制下,比往日稀疏了许多,许多劳作不得不提前结束,或者转移到更隐蔽的工棚内进行。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土地。连平日里最爱吵闹的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压抑的情绪,早早被叫回窝棚,山谷里只剩下风声、虫鸣,以及巡逻队员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
杨熙没有回自己的木屋。他留在议事棚里,就着油灯,重新审视着后山的地形图,思考着武器库如果暴露,应急的撤离路线和防御预案。李茂在一旁整理着日益繁杂的物资清单和工分账目,算盘珠子拨动的轻微声响,成了棚内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叩击声从棚外传来——三长两短,是周青的暗号。
“进来。”杨熙抬头。
周青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杨先生,猎人小屋……有动静了。”
“说。”
“天黑后不久,两个人,从北边林子里摸过来,进了小屋。大约半个时辰后离开,往西北方向去了。”周青语速很快,“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但看清了,两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背着长条包裹,动作利落,绝对是练家子。而且……他们离开时,在小屋门口留下了这个。”
周青摊开手心,里面是三块小石头,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尖角指向西北。
“标记?”李茂停下了拨算盘的手。
“肯定是。”周青点头,“指向西北,那是更深的山,也是……通往山外另一个方向的路径。我已经让人顺着方向,往前探五里,看看有没有接应的标记或者痕迹。”
杨熙看着那三块不起眼的石头,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专业的观察点,粗糙但标准的干粮,隐秘的联络标记,训练有素的人员……这绝不可能是寻常土匪或溃兵。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目的、有纪律的力量。
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幽谷吗?还是……这山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这么多方的目光?
“继续监视,但绝对不要暴露。”杨熙压下心头的疑虑,再次强调,“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平安度过夏收。在粮食进仓之前,一切以稳为主。除非对方直接攻击,否则不要发生冲突。”
“明白。”周青收起石头,迟疑了一下,“那刘四说的交易……”
“再等等。”杨熙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夜还很长。山谷在寂静中沉睡,也在寂静中警惕。麦田在月光下沉默地等待着,等待镰刀,也可能等待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