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位于黑风岭西南侧,是一片因远古山体崩塌形成的、布满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的荒僻地带。阳光被高耸的山脊遮挡大半,使得这里常年阴湿,苔藓遍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殖土和岩石风化后的特殊气味。
哈伦带领着他的四名队员,已经在这片区域仔细搜寻了大半天。他们手中的黄铜罗盘指针时动时静,偶尔会指向某个方向微微颤动,但每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挖开那些苔藓覆盖的石堆或探查岩壁缝隙后,找到的要么是毫无价值的普通砾石,要么就是一些色泽、质地与目标矿石相去甚远的零星碎块。
“头儿,罗盘是不是出问题了?”那个之前有些急躁的年轻随从擦着额头的汗,忍不住低声抱怨,“这里除了烂石头和苔藓,什么都没有!那家伙不会是耍我们吧?”他指的是周青。
哈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岩石旁,用手指仔细抹去一片苔藓,露出头。他站起身,眺望着四周陡峭的山势和阴暗的环境,眉头紧锁。
“艾山,不要急躁。”哈伦的声音带着西域口音特有的韵律,却异常沉稳,“寻宝如同沙海行舟,需要耐心和辨别风向的智慧。那个巡山人……他没有必要完全欺骗我们,但或许,他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他再次举起罗盘,调整着方位,罗盘的指针在某个朝向东北的方向颤动得稍微明显了一些,但随即又归于游移。“你们看,罗盘并非全无反应,说明这片区域的地气确实有些特殊,可能存在着我们寻找的‘钥匙’的零星碎片,或者……受到了某种干扰。”他收起罗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东北方向那更为陡峭、林木更加茂密的山岭,“真正的富集之地,可能不在这里。”
“那我们……”另一名年纪稍长的队员迟疑道。
“先撤出去。”哈伦果断下令,“艾山,标记这个点。我们需要重新规划。那个‘杨’氏势力显然控制着这片山区,他们对山势的了解远胜于我们。直接冲突非智者所为,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隐蔽的方法。”
五人迅速收拾工具,抹去明显的活动痕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乱石坡,消失在山林之中。但他们并未远离,而是在数里外一处更为隐蔽的岩洞建立了临时营地。哈伦派出了两名最擅长潜行的队员,换上接近山民猎户的装束,分头行动:一人设法接近山外的集镇,尝试从市井流言和过往商旅口中打听关于“山中杨姓势力”和“特殊石头”的任何消息;另一人则试图在外围观察幽谷可能的出入路径和人员活动规律。
哈伦自己则留在营地,对着简陋绘制的地形草图,结合罗盘的感应和今日搜寻的见闻,苦苦思索。直觉告诉他,那个巡山人周青所指的“山阴乱石坡”或许并非毫无根据,可能是一个被故意释放的、半真半假的烟雾。真正的目标,应该就在这片山脉的某个核心区域,而且很可能与那个“杨”氏势力的活动范围重叠。
“需要更精确的感应……或者,本地人的眼睛。”哈伦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
幽谷内,工分制实施后的第一夜,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夜幕降临后,谷内依旧实行灯火管制和宵禁,但许多人家那紧闭的门窗后,却透出一种踏实而温馨的暖意。新分到的粮食被小心地存放在家中最干燥安全的角落,人们围坐在昏暗的油灯旁,低声计算着这些粮食如何搭配旧存粮,能支撑多久,盘算着或许可以拿出一小部分,去公共兑换处(由李茂主持,用粮食按比例兑换一些盐、麻布、工具等必需品)换点家里急需的东西。
一种“拥有”和“计划”的感觉,在许多人心中悄然滋生。这不仅仅是生存,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生活的意味。
当然,护卫队的巡逻并未松懈,甚至因为外部威胁的明确而更加警惕。了望塔上的火光在夜色中如同不眠的眼睛。粮仓的守卫更是森严。
沈重分到的三十多斤粟米,被周氏特意用一个新的粗麻袋装好,送到了他临时的居所——一间独立的、原本堆放杂物、经过简单清理的小石屋。看着那袋沉甸甸、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粮食,沈重沉默了很久。这和他之前在西林卫领取俸禄,或者在“灰隼营”靠抢掠和上司施舍过活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明明白白记录在册、凭他做的事换来的。干净,踏实。
他提起粮袋,没有放回屋里,而是径直走向关押俘虏的石屋。
守卫见是他,又见他提着粮袋,有些诧异,但并未阻拦。沈重走进关押韩冲等人的大间。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韩冲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其他五名俘虏分散坐着,神情萎靡。听到脚步声,几人都抬起头。
沈重将粮袋放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解开袋口,金黄的粟米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今天分到的。”沈重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按照这里的规矩,我做了事,帮了忙,所以分到了这些。不多,三十多斤,但够我吃一阵子。”
几个俘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那袋粮食,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被俘以来,他们虽然没被虐待,但也只是维持基本生存的糙食稀粥,何曾见过如此饱满纯净的粮食?韩冲也睁开了眼睛,目光复杂地扫过粮袋,又落在沈重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