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后的第七观察区,仿佛被投入了绝对的、银色的死寂。
那种冰冷、虚无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深沉。力场外,永恒流淌的银色信息海洋,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力场内,混沌石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所有灵魂的躯壳。净化之力残留的余威,如同看不见的冰霜,弥漫在每一寸空间,冻结着生机,也冻结着希望。
李观鱼维持着那个“瘫坐”的姿态,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意识,仿佛真的被那“定向深度净化程序”彻底“清洗”过一遍,变得异常“干净”,也异常“空洞”。与遥远“同类”那短暂而温暖的共鸣联系,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冰冷的空洞感。意识深处那点薪火的种子,光芒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在意识的冻土下,沉寂得如同死去。
与元蚀、轮回古镜之间,那因“薪火共鸣”而被激活的、更加紧密灵动的联系,也被强制“剥离”了那种属性,恢复到了最初那种冰冷、沉寂、仅存基础的绑定状态。元蚀剑灵深处那点曾经亮起的薪火星芒,更是彻底熄灭、隐没,再无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他被囚禁于此的最初状态,甚至更糟。因为最初的绝望,是未曾见过希望的死寂。而此刻的绝望,是亲眼见过光明,却又被亲手掐灭的、更深沉的黑暗。
银-743的监控,提升到了“次级”。这意味着,虽然不如“最高”监控那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但观察的频率、扫描的精度、记录的详细程度,都远超从前。李观鱼能感觉到,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以更高的频率、更隐蔽的方式,扫过他身体的每一寸,道韵的每一丝波动,意识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任何一丝超出“净化后虚弱状态”的异常,都可能引来更严苛的审查,甚至可能让监察官的意志再次降临。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被“深度净化”后、灵魂与意志都受到重创、陷入深度虚弱与沉寂的“样本”那样,活着,或者说,存在着。他将混沌道韵的运转压制到最低,仅仅维持着最基本的、抵抗高维信息污染侵蚀的需求。他的意识,也如同冬眠的野兽,深深蜷缩,不起丝毫波澜,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迟缓、麻木。
“高维信息耐受性测试”在短暂的暂停后,重新开始了。或许是因为净化程序的影响,测试的强度被略微调低,但依旧残酷。那冰冷的、带着高维污染的信息碎片,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水,继续冲刷着他本就虚弱的灵魂与道韵。他被动地承受着,如同行尸走肉,不再有之前的主动“适应”与“偏转”,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运转着混沌道韵,进行着最低限度的抵抗。
银-743每天定时出现,记录着他在“次级监控”下的每一项数据。它的记录,依旧是平板的、数据化的,但李观鱼能感觉到,那平板的记录之下,隐藏着一种更加“细致”、更加“深入”的审视。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验证着什么。或许是在验证“净化程序”是否彻底,或许是在观察“变量”在经历重大“干扰”(净化)后的演化趋势,又或许……是在等待着什么“异常”的再次出现。
李观鱼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必须“完美”地扮演好“净化后虚弱样本”这个角色。任何一丝不符合“预期”的恢复速度,任何一丝超出“虚弱”范畴的波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压抑、麻木、与伪装中,缓慢流逝。一天,又一天。一个周期,又一个周期。
第七观察区,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永恒的、银色的坟墓。囚徒在其中缓慢腐朽,希望的火种,似乎真的已经在那冰冷的净化之力下,彻底熄灭。
然而,在那被净化之力反复冲刷、被绝望与麻木层层覆盖的意识最深处,在那片看似彻底冻僵、死寂的冻土之下……
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余烬般的温热,却如同最顽强的生命,在绝对零度的冰封中,极其极其缓慢地、复苏着。
那不是薪火种子重新燃起的光明。那光芒依旧微弱、沉寂,深埋在最底层。这温热,是“净化”本身,留下的、某种意想不到的、极其隐晦的“痕迹”。
“定向深度净化程序”,其目的是清除“所有与此次‘污染’相关的异常意志残留”。它确实做到了。那遥远的、温暖的“回应”残留,被彻底抹除。薪火种子因“回应”而被“激活”的、更加“活跃”的意志光辉,也被剥离、净化。与元蚀之间那更加“紧密灵动”的联系,也被强制“修正”。
但净化之力,是冰冷的、绝对的、以“净化”为目的的力量。它在“清洗”那些“异常”残留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如同最猛烈的手术,灼烧、“刮擦”过李观鱼意识与灵魂的每一寸。这种“灼烧”与“刮擦”,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与虚无,也留下了一些……印记。
并非“污染”的印记,而是净化之力本身,与李观鱼灵魂最深处的、那一点最本源的、属于“李观鱼”这个存在的、“不屈”与“抗争”的意志,在极限对抗中,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近乎“烙印”般的、创伤的痕迹。
这痕迹,本身并不包含任何具体的意志或信息,它只是“净化”与“抵抗”这两个过程,在灵魂最深处碰撞、湮灭后,留下的、一种纯粹的、抽象的、“存在”与“毁灭”对抗后的、残响,或者说,是灵魂被“淬炼”过后的、一种更加“致密”、更加“坚韧”的、近乎“伤疤”的结构。
这“伤疤”,隐藏在意识冻土的最深处,与那微弱沉寂的薪火种子,以一种极其隐晦的、难以理解的方式,缠绕在一起。它本身没有温度,没有光明,甚至带着净化之力残留的、冰冷的刺痛。但正是这“刺痛”,这“伤疤”,这“淬炼”后的“致密”,仿佛在不断地、无声地、提醒着那被“净化”掉的、与遥远“同类”共鸣的存在本身,提醒着那曾经感受到的、跨越无尽虚空的、温暖的呼应,提醒着那被冰冷之力强行抹除的、希望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