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十九盏灯齐齐轻晃,仿佛回应。
她欲转身,欲归身。
可就在她迈步的刹那,前方虚空忽然扭曲,一团漆黑的火焰凭空浮现,如影般缠绕,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黑焰中,传来一声嘶哑至极的怒吼,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
“你改不了宿命!灯终成牢!”
林晚昭脚步一顿,未退。她欲归身,却被一道黑焰阻路。
那黑焰如蛇,缠绕虚空,扭曲出一张残破的人脸——眼窝深陷,唇裂如裂帛,似曾被烈火焚尽魂魄,只剩执念凝成的怨咒。
他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千层地底爬出的亡魂,带着腐朽与不甘:
“你改不了宿命!灯终成牢!燃灯者,终被灯噬!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不——你只是将他们困在记忆的狱中,永世不得解脱!”
林晚昭脚步未退。
风卷起她残破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灼痕——那是五岁那年,母亲为封她耳识、避杀劫,亲手以朱砂烙下的印记。
此刻,那痕竟隐隐发烫,仿佛血脉深处有谁在低语。
她抬手,缓缓抽出发间那支母亲遗下的玉簪。
簪身温润,却刻着一道裂纹——那是当年王氏夺权之夜,母亲死前最后一刻,用血在她掌心画下的符。
她一直不懂其意,直到今夜。
“你说灯是牢?”她声音轻,却如刀劈夜。
她反手将玉簪刺入心口!
鲜血喷涌,洒向虚无。
可那血并未落地,而是悬浮空中,化作十九道金线,与头顶十九盏心灯遥遥相连。
刹那间,灯焰暴涨,金光如瀑倾泻,照彻整片夜原!
“你见过真正的遗忘吗?”她盯着那团黑焰,一字一句,“真正的遗忘,是连‘我曾存在’都不再有人记得。而他们——”
她抬手一引。
光中浮现画面:
一个被影誓吞噬的少年,在雪夜中被推入井底,临死前只喊了一声“娘”;
一位女婢被活埋于墙基,手中紧攥半块碎玉,上面刻着“与君同归”;
还有那三十六具埋于荒山的枯骨,掌心皆有烙印,生前皆曾守灯,却被历史抹去姓名……
他们的脸,在心灯光下一一浮现。
“你说灯是牢?”林晚昭冷笑,血顺着唇角流下,“可你看——他们睁眼了。”
那些本该消散的魂影,竟在灯火中缓缓抬头,眼中重现清明。
有人轻声呢喃:“我记得我叫阿禾……”
有人伸手触碰光影中的亲人,泪如雨落:“原来你还记得我……”
黑焰剧烈震颤,残魂发出一声凄厉尖啸:“不可能!执念只会腐化!记忆只会痛苦!你救不了任何人!”
“我救不了生死,”林晚昭撑着膝盖,几乎跪倒,却仍昂首,“但我能还他们一句——‘你曾活过’。”
话音落,十九灯齐鸣,金光如刃,斩向黑焰。
残魂哀嚎,如风中残烛,终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夜原尽头。
——灯非牢,是碑。
——光非刑,是名。
与此同时,现实静室中,林晚昭猛然睁眼!
瞳孔深处,金纹流转,如灯焰余晖。
她掌心残缺的指尖,赫然浮现出与心灯碑文同源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似与大地深处某处遥相呼应。
“小姐!”一声疾呼,血脉引骨匠破门而入,须发皆颤,手中骨尺嗡鸣不止,“荒山旧坑……三十六具守言祖骨!掌心同时亮起金纹,地脉脉动如心跳!是心灯之光唤醒了他们——他们是你的先辈!是第一代守灯人!”
沈知远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窗外——夜空中,十九盏心灯虽已黯淡,却依旧悬而不坠,微光如星,照彻京都。
他回身欲扶林晚昭,却被她抬手挡住。
“你刚醒。”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意。
她摇头,指尖轻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刃:“灯还在烧,我不能睡。”
她撑身欲起,每动一分,皆如抽筋剥骨。
可她仍站了起来,赤足踏地,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万千亡魂托起的归途。
窗外,风起。
十九盏灯轻轻摇曳,仿佛在等她。
她望向夜空,忽然心头一刺——
远处街巷深处,隐约传来妇人哭声,夹杂着一句破碎的质问:
“你说永不弃我——可那灯灭了,你还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