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地宫深处却已暗流涌动。
林晚昭盘膝坐于残碑之前,指尖轻抚碑文“同生契者,孙无咎”六字,寒意自石面渗入骨髓。
她闭目凝神,耳畔那阵织布声再度浮现——咔嗒、咔嗒,如老妪在深夜执梭,一声声敲在心上。
不是幻听,是亡魂的脉动,是即将发生的死亡在提前低语。
她猛地睁眼,眸光如刃。
“心印引梦妪说得没错。”她低声自语,“七枚烬雷,藏于梁柱之间,引线连香炉,火起即爆。春祭大典,万民观礼,若地宫崩塌,陛下崩于祭坛之上……便是滔天血案。”
她忽然一顿,脑中闪过昨夜那句模糊低语——“娘,我对不起你。”
那不是亡者的声音,而是将死之人的悔意,在命运的缝隙中提前泄露。
她起身,披风拂地,无声走向东侧主梁。
脚步未停,唇却微启:“东柱第三砖,有线。”
声音极轻,却如针落静潭。
沈知远立于三步之外,目光一凛,不动声色抬手,两名暗卫悄然上前,借巡查之名靠近梁柱。
一人蹲身细察,指尖顺着砖缝滑过,忽地一顿——一抹极细的黑线隐于青苔之下,如蛛丝般蜿蜒而上,直通横梁夹层。
“找到了。”那人低语。
沈知远眸色骤沉,迅速扫视四周梁柱结构,心中飞速推演:七处藏雷,分列八卦方位,唯缺中宫。
若香火燃至子时,热气升腾,引线自燃,地宫必毁。
“不是意外。”他低声道,“是局。精准,冷酷,不留退路。”
林晚昭站在阴影里,没有回应。
她的耳朵仍在震颤——那织布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还夹着一声呜咽:“……我听见她哭了,娘……她说‘别去’……可我还是去了……”
她心头一震。
这声音,与昨夜被动共鸣中所闻,一字不差。
“他在梦里认罪。”她喃喃,“他还没动手,心已经碎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名灰袍老者悄然入殿,双手捧匣,佝偻如秋叶。
他抬头时,眼中浑浊却含悲悯。
“无咎失语医。”沈知远蹙眉,“你怎会来此?”
老者不答,只将木匣轻轻置于碑前,掀开一角——里面是一叠泛黄药笺,墨迹斑驳,写着“固声散”“安魂汤”等名,每张皆标注日期,月月不落。
“孙公公每月初七必哑三日。”他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不是病,是誓。他每夜梦中都在喊‘陛下勿弃我’,喊到魂裂舌焚。我治的是身,救不了心。”
林晚昭指尖微颤。
她终于明白,为何孙无咎甘受剜耳之刑,为何藏匿残卷三十年,为何在临终前执意寻她——他不是要毁心灯,是要逼皇帝在万民面前,亲口立下“绝对忠奴誓”,以血祭重铸“同生契”。
他不怕死。
他怕被忘记。
“所以他布下这一局。”林晚昭缓缓道,“用烬雷炸地宫,逼陛下跪誓。只要那句话出口,‘同生契’便再度生效,他的名字,他的忠诚,就不会被抹去。”
沈知远眸光如电:“可若皇帝不跪呢?”
“那地宫便炸。”她声音冷下,“炸给天下看——连君王都背誓,这世道,还有信义吗?”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寒意。
这不是谋逆,是殉道。
一场以命换名的疯狂执念。
夜渐深,地宫守卫轮换。
林晚昭独坐碑侧,看似静修,实则耳识全开,感知每一寸空气的震颤。
忽然,那清音再起——
“西廊人影,双鞋不同。”
她眼皮一跳,缓缓抬头。
西廊尽头,一名巡夜卫卒正缓步走来,手持铜锣,步伐沉稳。
可林晚昭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脚上——左脚穿的是禁军制式官靴,黑色皮革材质,扣环完整;右脚却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履,鞋尖微翘,分明是民间火工坊劳工所穿。
双鞋不同。
伪装破绽。
她不动声色,袖中指尖轻划三下——这是与沈知远约定的暗号:发现目标,暂缓行动,诱其深入。
沈知远立于廊柱之后,眸光一凛,悄然挥手。
暗卫隐入阴影,香堂四周悄然布防,火盆、铜铃、供案,皆成伏杀之器。
那“巡卒”浑然不觉,继续前行,经过香炉时,脚步微顿,目光在铜铃上停留一瞬。
就是这一瞬,出卖了他。
林晚昭闭目,耳中嗡鸣不止。
那织布声越来越急,夹着一声声哭喊:“娘……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