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深究。神只的梦境往往包罗万象,昨夜那些碎片,似乎并无特殊指向。或许只是近日心神耗损所致。
起身,更衣。银发流泻,冰绡神袍自动覆上他修长的身躯,隔绝了寒气。当他如往常一般步出寝殿,准备前往前殿处理晨间事务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外廊柱下的那片阴影。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里空空荡荡。冰冷的玉石地面光洁如镜,映着清晨微蓝的天光。昨夜守候在此的人影,早已杳然。
玄微的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一瞬。昨夜……似乎有人在这里?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澜便沉入水底。他很快收回视线,银色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极淡痕迹。许是错觉。他迈开步伐,清冷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回响。
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云烬才从不远处一根更为粗大的廊柱后缓步踱出。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云纹锦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温润谦和、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的底子,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餍足与掌控在手的笃定。他看着玄微消失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兽,悠然欣赏着对方走向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
“尊上,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温声问候,声音清朗悦耳,仿佛昨夜那个在阴影里无声宣告的疯狂之人,只是个幻影。
寂灭天的清晨依旧庄严肃穆。仙童捧着玉简文书匆匆穿过庭院,远远望见玄微上神的身影,连忙躬身行礼。玄微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踏上通往正殿的玉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几分急切和委屈,从侧面的小径快步奔了过来。是墨漓。她今日换了身娇嫩的鹅黄衣裙,更衬得小脸楚楚可怜。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一方雪白的丝帕,径直朝着玄微的方向冲来,却在距离玉阶还有几步远时,脚下一个趔趄,像是被什么绊着了,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朝着冰冷坚硬的玉阶直直扑倒下去!
“啊——上神救命!”她惊慌失措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变故突生!仙童吓得惊呼出声。玄微闻声,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便要抬手。以他的神力,隔空扶住一个跌倒的小仙,不过弹指间事。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如同离弦之箭,一道月白的身影瞬间掠过庭院,带起一阵清风。在墨漓即将狼狈摔在玉阶上的前一刹,云烬已稳稳地出现在她身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墨漓纤细的腰肢,将她半扶半抱地护在怀里。
“墨漓妹妹,当心!”云烬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焦急,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墨漓紧攥丝帕的手。
墨漓惊魂未定地靠在云烬怀里,小脸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鹿。她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感激又依赖地瞅着云烬:“烬、烬哥哥……谢谢你……” 声音娇怯,惹人怜惜。她顺势将脸埋进云烬的胸膛,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云烬温声安抚着怀里的少女:“无事便好,走路要当心些。”他轻轻拍着墨漓的背,动作体贴而熟稔。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玉阶上驻足回望的玄微,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如玉的浅笑,微微颔首致意:“惊扰尊上了。墨漓妹妹一时失足,好在无碍。”
玄微静静地看着阶下相拥的两人。云烬满眼的关切,墨漓全然的依赖,构成一幅和谐得刺眼的画面。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银色的眸光落在云烬揽着墨漓腰肢的手臂上,又掠过墨漓紧贴在云烬胸前、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冻结了万年的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又瞬间被更沉的冰冷吞没。他不再看第二眼,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漠然转过身,银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抬步,继续拾级而上,走向那象征着职责与威严的寂灭天正殿。那清冷孤绝的背影,仿佛与阶下那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温情画面,隔着一道名为神性与尘俗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仙童连忙跟上,偷偷瞥了一眼阶下,又赶紧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云烬看着玄微头也不回、漠然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温润的弧度纹丝未动,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揽着墨漓的手臂,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微微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那柔软的衣料里。墨漓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到他手臂突然加重的力道,心头莫名一悸,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却只看到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和那抹似乎从未变过的、温润如玉的笑意。
而在玉阶的最高处,即将步入正殿的玄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垂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拂过一片虚无的空气。袖口遮掩下,那枚一直悬于他腰间佩剑上的、由月老所赠情丝编织而成的剑穗,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起了变化。原本流转着清冷银辉的丝线,此刻仿佛被无形的笔触点染,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粉意,如同初绽的桃蕊,悄然晕染上了冰晶般剔透的穗子尖端。
那点粉意如此微弱,却像投入冰海的第一粒火星,无声地宣告着:神心之上,冰层之下,已有微澜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