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宁轩内,墨漓独自坐在桌上,原本娇俏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鸷与不甘。
忽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方向。
一道冰冷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寒光,冰封的银眸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她。
“上…上神…”墨漓心中一颤,下意识地露出柔弱委屈的表情。
玄微并未走进来,只是隔着门,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本尊只问一次。”
“那缕魔气,从何而来?幽昙花粉,作何用途?你的同党,还有谁?”
强大的神威如同实质,压得墨漓几乎喘不过气,脸上那点伪装瞬间破碎,只剩下惊恐。
玄微并未踏入房内,只是静立于门外,银发无风自动,流泻着月华般的冷辉,冰雕玉琢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纯粹的神威,无需刻意释放,已如无形的冰山轰然压顶!
墨漓娇躯剧颤,那点刚刚挤出来的、试图博取同情的柔弱表情瞬间冻结、碎裂。她像是被投入了彻骨的冰泉,从指尖到心脏都在疯狂叫嚣着战栗与恐惧。她毫不怀疑,只要眼前这位神只愿意,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神魂俱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上…上神…”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是匍匐着从石床上滚落,跪倒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冰面,不敢抬头,“小仙…小仙不知上神驾临…冲撞了神驾…罪该万死…”
玄微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她卑微的姿态,没有丝毫动容。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冰锥,砸入墨漓的神魂深处:
“本尊的耐心有限。” “魔气来源。幽昙用途。同党名录。” “说。”
每一个短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仿佛已经给她定罪,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
墨漓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巨大的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和早已深入骨髓的算计却开始飞速运转。她不能承认!承认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暂时取信于他,甚至能祸水东引的解释!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而恶毒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再是伪装,而是真正恐惧与“委屈”的混合。她跪行两步,更靠近栅栏,仰望着玄微,声音凄楚而急切:
“上神明鉴!小仙冤枉!小仙对天起誓,绝无勾结魔族之心!那魔气…那魔气小仙也不知从何而来啊!”
玄微银眸微眯,寒意更盛:“不知?”
“是!是不知!”墨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却带着哭腔解释,“上神您知道的,烬哥哥…不,云烬他之前身受重伤,神魂不稳,体内还有那股霸道的毁灭之力肆虐…药君虽妙手回春,却也言明需固本培元,尤其需滋养神魂,避免旧伤复发乃至恶化…”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玄微的神色,见他并未立刻发作,便继续泣声道:“小仙…小仙也是心急如焚!听闻…听闻冥界忘川彼岸,生于极阴之地的千年幽昙,其花粉有凝魂固魄之奇效,虽属性偏寒,但若以纯阳仙力小心调和,或能对烬哥哥的伤势有益…”
“所以你就私采幽昙?”玄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仙不敢!小仙岂敢擅闯冥界禁地!”墨漓连忙否认,泪水落得更急,“小仙…小仙是听闻黑市偶有此物流出,便…便倾尽所有,托了数层关系,花费巨大代价,才辗转购得微量…只因…只因…”
她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露出又是害怕又是担忧的神色:“只因药君曾说,烬哥哥伤势古怪,用药需极其谨慎,非万分把握不可轻易尝试新方。小仙…小仙怕药君顾忌仙界规矩,不愿使用这来历不明之物,更怕万一无效反令上神和药君空欢喜一场…便…便想着先自行研究一番,若能找到安全使用的法门,再禀明上神和药君…”
这番说辞,真假掺半。她确实购买了幽昙花粉,也确实是为了云烬,但目的绝非疗伤。
“至于那魔气…”墨漓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巨大的困惑与恐惧,“小仙真的不知是如何沾染的!许是…许是那售卖花粉的黑市商人本身便与魔族有染?或是…或是穿越两界屏障时,无意中被某些污秽之物沾染?小仙修为低微,实在难以察觉…上神!小仙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九天雷劫,魂飞魄散!”
她发下重誓,神情激动而“真诚”,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玄微沉默地看着她,银眸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天牢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
墨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她必须抛出那个能转移视线,甚至能引发猜忌的“线索”。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后怕”:
“对了!上神!经您提醒,小仙…小仙忽然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小仙拿到幽昙花粉后,曾…曾因不确定药性,又心系烬哥哥伤势,便…便偷偷取过一点点烬哥哥日常用药的药渣…”她似乎极为羞愧地低下头,“想…想看看能否与花粉融合…就在那时,小仙似乎…似乎隐约感觉到药渣中,除了浓郁的仙灵药力外,好像…好像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协调的气息…当时小仙只以为是不同药性冲突,未曾深想…如今想来,竟与那日小仙身上被您发现的魔气…有…有几分相似…”
她的话说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却像一颗毒种,悄无声息地抛了出去——云烬的药渣里也有类似魔气?这意味着什么?是有人通过药渣做手脚?还是云烬本身…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惶恐地伏低身子:“小仙胡言乱语!许是感觉错了!烬哥哥怎会…定是小仙当时心神不宁,感知有误!请上神明察!”
她以退为进,将最大的嫌疑轻轻巧巧地引向了云烬那边,自己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关心则乱、不慎沾染魔气、还可能发现了某些不得了线索的“无辜者”。
玄微周身的气息在听到“药渣”二字时,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那冰封的银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影。
他想起云烬体内那难以驱除的毁灭之力,想起他重伤濒死时状态的诡异,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气息…
墨漓的低泣声在阴冷的牢房中回荡。
玄微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伏在地上的墨漓一眼,那目光依旧冰冷刺骨,仿佛已将她的灵魂彻底看透,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入眼中。
他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庞大的、令人窒息的神威也随之撤去。
呼——
墨漓几乎虚脱般地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她成功了…暂时。
玄微上神没有立刻杀她,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他信了吗?或许没有全信,但至少,那指向云烬的疑窦已经种下。
只要有了猜忌的种子,以玄微上神那冰冷多疑(她自以为)的性格,迟早会生根发芽。
而她自己…只要暂时保住性命,就还有机会。魔族那边…应该已经知道她失手了,或许…或许会有下一步计划…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幽暗的光芒。
…
玄微并未走远。他出现在一座孤悬于云海之上的冰晶亭中。
亭外云卷云舒,浩瀚无垠,却丝毫无法涤荡他心头的迷雾。
墨漓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处处透着精心编织的痕迹。关心则乱?自行研究?黑市购买?或许有部分事实,但核心绝对是谎言。
尤其是最后那关于“药渣”的指控,意图太过明显,恶毒得近乎愚蠢。
然而…
不信墨漓,不代表某些疑点不存在。
云烬的伤…确实蹊跷。那毁灭之力的顽固,超乎寻常。药君南芷也曾隐晦地表示过不解。
而云烬本人…玄微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时而温顺,时而倔强,时而…深不见底。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袖里乾坤中,那枝桃花安静地存在着。
(…麻烦。)
他厌烦这种被迷雾笼罩的感觉,厌烦这些错综复杂的算计,更厌烦…那个总能轻易搅动他心绪的小仙。
审问墨漓,本是为了寻求答案,结果却带来了更多疑问。
沉默片刻,他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寒的神力,凌空划出一道古老的符文。符文闪烁了一下,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
那是传递给药君南芷的密讯——彻查云烬近日所有用药记录及药渣残留,若有异常,即刻密报。
做完这一切,他负手立于亭边,俯瞰着下方万顷云海,银眸之中冰雾缭绕,无人能窥探其深处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或许,他该亲自去检查一下那个麻烦的源头了。
身影微动,化作一道流光,并非径直前往混沌殿,而是先回了主殿。
更重要的是…那枝花,或许该处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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