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却似乎极其享受这个过程。他微微低着头,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偶尔掠过皮肤带来的战栗,看着主人近在咫尺的、精致冷漠的容颜,呼吸都放轻了。那双金瞳里,满满的都是全然的信赖和……一种近乎痴迷的眷恋。
内袍穿好,然后是墨色银边的外袍。玄微为他披上,整理好领口,系上玉带。手指拂过对方紧窄的腰身时,他下意识地比量了一下尺寸。
【似乎……比旧日清减了些许。】一个念头无端闪过。【重塑身躯,竟有如此细微偏差?】
他并未深究,拿起最后那枚素雅的银纹发冠。
此时,人偶的墨发只是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多了几分懵懂的稚气。
玄微示意他坐下。人偶乖巧地坐到玉榻边缘。
玄微站到他身后,拿起玉梳。入手微凉,和他指尖温度相仿。
梳齿没入浓密如墨缎的发丝间。触感比想象中更为柔软顺滑,带着极淡的、清冽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旧日的……暖意?
玄微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他乃上古神只,自有意识起便是这般银发披散,何曾需要梳理?更遑论替他人梳发。
他试图将那些墨发理顺,拢起,但发丝却不甚听话,总是从他指间滑落几缕。梳齿偶尔也会勾到打结处,引得人偶极小幅度地缩一下脖子,却又立刻忍住,乖乖坐好。
【……麻烦。】玄微蹙眉,【凡尘俗务,果真琐碎。】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操控着梳子,动作也渐渐从生硬变得稍微流畅了些。神力微不可察地萦绕在梳齿间,抚平每一处毛躁,让墨发愈发显得光泽流转。
人偶安静地坐着,感受着发丝被轻柔梳理的触感,以及身后那人冰冷却专注的气息。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只被伺候得舒服了的猫,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几乎要倚在玄微身上,全身心都洋溢着一种放松和依赖。
玄微察觉到他这点小动作,梳发的动作一顿。
人偶立刻僵住,不敢再动,小声嗫嚅:“主人……”
玄微沉默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不那么冰寒刺骨了。
他终于将所有的墨发拢起,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用那枚银纹发冠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玉梳,退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墨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俊美的面部轮廓。雪袍墨衫,银纹玉带,衬得人身姿挺拔,冷清贵气。除去那双过于纯净懵懂的金瞳,乍一看去,竟与旧日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云烬,有了七八分形似。
只是神韵,已是天差地别。
人偶见他打量自己,有些紧张地摸了摸束好的发髻,又低头扯了扯身上光滑的新衣,然后期待地望向玄微,小声问:“主人……好看吗?”
玄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人偶立刻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驱散这殿中的寒意。他欢喜地低下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衣袍上精致的银线绣纹,喃喃道:“主人给的……好看……”
玄微看着他这副极易满足的模样,看着他那焕然一新的、更符合自己审美的外表,心中那点因琐碎事务而起的微躁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然而,就在这时,正低头抚摸衣襟的人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心口处的衣料。
忽然,他动作猛地一顿!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纯净的金瞳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茫然与……刺痛?
仿佛有什么被深深埋藏的东西,隔着厚重的遗忘与重塑,被这熟悉的衣料触感、这束发的方式……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
但那感觉消失得极快,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人偶晃了晃脑袋,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全然的、懵懂的欣喜,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从未发生过。
玄微冰眸微眯,凝视着他。
【错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