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甜吗?主人”
玄微并未走远。
他停在冰髓殿外那根熟悉的廊柱阴影下,背脊紧贴着万年寒玉的冰冷,试图用那彻骨的寒意来冷却体内翻腾不休的、灼热而羞耻的浪潮。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唇瓣上那残留的、幻觉般的触感来得清晰惊心。
【该死的……】他心底再次咒骂,这一次却带上了几分无力。为何这具身体……对这孽障的触碰,反应如此剧烈?即便换了颗心,剔了旧魂,那深植于血肉骨髓之中的记忆,竟也如此顽固不化吗?
他闭上眼,神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了数个周天,如同最严酷的冰河倒灌,一遍遍冲刷着每一寸经脉,每一处可能残留着那荒唐记忆的角落。直至那突如其来的战栗与燥热被彻底压下,直至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冰冷的频率,他才缓缓睁开眼。
冰眸之中,已是一片被强行涤荡过的、死水般的沉寂。只是那沉寂的深处,裂痕或许又添了几道。
殿内,那人偶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玄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哭。
麻烦。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去,继续处理那些更为重要的、关于魔族窥伺的线索推演。但脚步却像是被那细弱的哭声钉在了原地。
【若非他蠢笨逾矩,何至于此。】他试图将过错归咎于那人偶,心下却清楚,引发混乱的根源,在于他自己那该死的身体记忆。
沉默了片刻。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令人心烦意乱的、无精打采的沉默。
玄微终是再次抬步,穿透光幕。
殿内景象映入眼帘。玉几之上,那枚被咬了一口的冰璃果孤零零地躺着,果肉处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人偶云烬蜷缩在几步远的地面上,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一颤,慌忙用手背胡乱擦着脸,想要爬起来,却又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腿脚发麻,动作踉跄了一下,最终只是转过身,跪坐起来,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玄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主人……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模样,着实……可怜。
玄微目光扫过他红肿的眼角,再落在那枚冰璃果上,心中那点因被打扰和自身失控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又被这惨状压下去几分。
他走到玉几旁,并未坐下,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将那枚凝结了霜华的冰璃果拈起。极寒的神力微吐,果肉表面那层因暴露而凝结的冰霜瞬间消融,恢复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清冽香气。
他垂眸看着果子,并未立刻食用,也并未看那人偶,只是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起来。”
人偶瑟缩了一下,乖乖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依旧低着头,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玄微的目光终于从果子上移开,落在他发顶那个束得一丝不苟、却因方才的蜷缩而稍显凌乱的发髻上。
“侍奉之礼,非是僭越。”他开口,声音冰冷如同讲授经文,“分寸尺度,尤需谨记。”
这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人偶似乎没完全听懂,但“非是僭越”几个字让他稍微抬起了头,金瞳里还带着水汽,小心翼翼地望着玄微,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被厌弃。
玄微与他那怯生生的目光一触,心下莫名一滞,移开视线,将手中的冰璃果随意地递还到他面前。
“既是侍奉,便该有始有终。”
人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果子,又看看玄微那看不出喜怒的侧脸,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主人……?”他小声地、不确定地唤道。
“嗯。”玄微只发出一个单音,表示确认。
人偶这才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受宠若惊般的光彩,几乎要驱散所有阴霾!他连忙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如同接过圣旨般,重新捧住了那枚果子。
冰璃果冰凉依旧,但他捧着的双手却微微发烫,带着激动的轻颤。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努力回忆着昨日学到的所有细节,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做到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侍奉姿态。他跪直身体,微微垂目(不敢完全垂下,怕又看不到主人的反应),双手平稳地举起果子,再次缓缓递到玄微唇边。
动作依旧有些生涩,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的认真。
玄微垂眸,看着递到唇边的果子,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对方那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使命般的表情。
他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