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室的寒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将时间与空间一同冻结。玄微闭合双目,神识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沉潜,试图穿透万年时光的尘埃,清晰地回溯起关于青鸾谷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他是天地孕育之神,执掌法则,记忆本应如同冰鉴映照,清晰无瑕,纤毫毕现。
然而,当他将神识聚焦于“青鸾谷”、“黑魇魔穴”、“万年前净化”这些关键词时,却发现相关的记忆区域,竟像是被一层稀薄却顽固的雾气所笼罩,变得有些……模糊。
他能记起那日接到天帝谕令时,感知到的仙界法则传来的、关于边缘区域魔气异常暴涨的剧烈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污秽与疯狂的特质,确属高阶魔穴爆发无疑。
他能记起自己跨越虚空,降临那片空域时看到的景象——下方山谷已被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魔气彻底吞噬,其中夹杂着令人不适的猩红血光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凄厉的尖啸、疯狂的咆哮、法术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标准的、被魔族攻陷后的地狱图景。魔气的确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侵蚀着周边的仙灵之地。
他能记起自己当时做出的判断——魔气污染已深入谷中灵脉,常规净化手段耗时过长,且谷中生灵(在他感知中已尽数被魔气侵蚀或魔化)已无拯救可能,为阻魔患蔓延,必须当机立断,施行最彻底、最快速的无差别净化。
于是,他引动了九天寒罡。
记忆在这里变得尤为清晰:浩瀚无匹的极寒神力自他手中倾泻而出,如同天河倒卷,化作漫天冰蓝色的毁灭洪流,铺天盖地般砸向下方的山谷。所过之处,万物冻结,魔气消弭,连同其中一切活动的、挣扎的、咆哮的存在,尽数化为晶莹的冰雕,而后在绝对零度的法则之力下悄然湮灭,回归天地本源。
过程冷酷,结果彻底。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完美履行了执律上神的职责。
这些宏观的记忆,清晰而确定。
但是……
当他想更进一步,去“看”清那些被冰封湮灭的“存在”的具体形态时,记忆却出现了奇异的阻滞。
那些在魔气中挣扎的身影……除了明显的魔物形态,似乎确实有一些……带着羽翼轮廓的影子?他们的挣扎,是纯粹魔性的疯狂,还是夹杂了别的什么?绝望?哀求?他当时……真的仔细分辨了吗?
还有,在神罚降临的前一瞬,他是否感知到过某些微弱的、试图冲破魔气封锁向他传来的神念波动?那波动的内容是什么?求救?诅咒?还是别的?他当时是忽略了,还是……下意识地屏蔽、碾碎了?
最诡异的是关于“黑魇魔穴”本身的记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不断喷涌魔气的污染源,需要摧毁。但关于它爆发的具体位置、其能量核心的特征、甚至它被摧毁时的细微过程……这些本该清晰的记忆节点,此刻回想起来,竟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仿佛被人用最精巧的手法轻微地“擦拭”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已处理”的结果。
(……不应如此。)
(本尊的记忆,何以会模糊?)
玄微眉心微蹙,冰蓝色的神识之光在识海内更加炽亮,试图强行驱散那层迷雾。
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滞涩感传来。
那迷雾并非外力强行施加的封印或篡改,更像是一种……基于他自身某种认知或情绪而产生的自我模糊。
是因为当时觉得那些细节无关紧要,所以未曾刻意铭记?还是因为……那场净化本身,在某些他未曾深究的层面,触及了某些他本能不愿深究的东西?
比如,那无差别落下、冰封万物的寒罡之下,是否确实存在着……本不该被一同“净化”的存在?
比如,青鸾族。
卷宗的记载,仙童的回忆,人偶的梦呓,此刻与他自身这段模糊的回忆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无法再忽视的可能性——
他,玄微上神,天地法则的执掌者,很可能在万年前那场针对魔患的净化行动中,在某种或许是刻意营造的误导下,亲自出手,将青鸾谷连同其中可能尚未完全魔化的青鸾族民,一并……抹去了。
即便他是依律行事,即便当时局面看似别无选择,但这份因果,这份沾染了无数可能无辜亡魂鲜血的业力,确实经由他的手,缔结而下。
而云烬……
那个被他从万枯泽带回、对他笑得温润、眼神明亮、最终却似乎怀着别样目的接近他、甚至可能“背叛”了他的小仙……
竟是这桩陈年血案中,可能侥幸逃脱的……遗孤?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入玄微那万年冰封、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