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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泉已成废墟。
半塌的山体仍在簌簌滚落碎石,浑浊的泉水漫过龟裂的地面,在乱石间蜿蜒成数条细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土腥,还有那股刚爆发过、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王族青鸾的威严妖息。
玄微站在云烬身侧,雪白衣袖上沾了几点水渍,鬓边垂落的银发微微凌乱。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维持结界的神力,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四周那些或跪或拜的妖族,最终落在云烬眉心那道浅浅的金色翎痕上。
那痕迹比方才淡了许多,却不再是祖骨传承时那种灼灼逼人的光,而是沉淀下来,化作一道与肌肤相融的、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印记。
玄微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云烬站在废墟中央,垂眼看着跪在最前方的灼华。
赤红长裙的妖王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姿态恭顺却不卑微。她身后那些妖族精锐也都老老实实跪着,只是有几个年轻些的,跪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偷偷抬眼打量云烬,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风吹过山谷,卷起几片残叶。
云烬没有立刻叫灼华起来。
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任由沉默在废墟间蔓延。金青色的妖瞳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惶恐也不倨傲,只是平淡地、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十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灼华应声起身。她身后的妖族精锐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整齐,却都垂着手站在原处,没有人擅自出声。
灼华抬起头,赤红的蛇瞳对上云烬的视线。
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眉心尚显稚嫩却已初具峥嵘的王族印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王族血脉已现,祖骨认主,按妖族古训,凡青鸾遗民及依附各族,皆当归于王驾统率。”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敢问吾王,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在妖族众人中激起细密的涟漪。
有几个年长的妖族长老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拄着藤杖、须发皆白的鹿族老者,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嗫嚅着想要开口,却被身侧的同族悄悄拽住了衣袖。
云烬看见了。
他把那老者的犹豫和欲言又止尽收眼底,又扫过那些年轻妖兵脸上藏不住的激动与跃跃欲试,也扫过几个沉默站在外围、面无表情的冷眼旁观的妖族。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才刚认祖归宗,还没正式登位呢,派系就已经开始冒头了。
支持的有,观望的有,质疑的……当然也有。
他想起灼华那句“敢问吾王有何打算”——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把这烫手山芋直接递到他面前。这位妖王看似恭顺臣服,实则也是在试探:这位刚回归的王族正统,究竟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魄力,压住妖族这潭沉疴万年的浑水?
云烬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捻了捻。
他其实很累。
祖骨传承那一波妖力暴涨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撑爆了,虽然玄微及时疏导,但体内经脉仍在隐隐作痛,那股庞大力量也没有完全驯服,只是暂时被压回血脉深处蛰伏。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找个安静地方躺平睡一觉,而不是站在这片乱石废墟里,面对一群各有心思的妖族。
但不行。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里,必须现在,把话说清楚。
他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玄微一眼。
玄微依旧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雪白的衣袍在这片灰扑扑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他没有看云烬,只是静静注视着远处尚未完全平复的山体裂痕,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玄机。
但云烬知道,他在等。
等他自己做决定。
云烬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他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但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妖族都愣住了。
“打算?”
他重复了一遍灼华的话,歪了歪头,金青色的妖瞳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
“没什么打算。”
四周顿时一静。
那些原本激动期待的年轻妖兵面面相觑,连几个冷眼旁观的也都微微蹙眉。鹿族老者终于挣脱了同族的拉扯,拄着藤杖上前一步,声音苍老而急切:
“王……王驾此言何意?如今王族正统回归,正是我妖族重振旗鼓、雪耻复仇的大好时机,如何能——”
“谁说我要复仇了?”
云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那老者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扫视一圈在场众人,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焦急的、困惑的、不满的、冷漠的……还有隐含着敌意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灿烂到晃眼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那笑意只到唇角,没有蔓延到眼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耳根说的,“青鸾灭族万年,遗民流落三界,被欺压、被轻视、被当成丧家犬。现在终于有个‘王族正统’冒出来了,该振臂一呼、召集旧部、杀回仙界报仇雪恨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云烬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眉心那道尚带青涩的翎羽印记,又指了指站在废墟边缘、始终不发一言的灼华,最后指向山谷外——那个方向,是仙界。
“我跟玄微的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们知道。”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妖族众人又是一静。
那几个冷眼旁观的,此刻脸上的冷漠终于有了裂痕;年轻妖兵们则低着头,不敢与云烬对视。只有灼华依旧直视着他,赤红的蛇瞳里没有丝毫闪避。
“知道。”她坦然道,“仙界早有传言。”
“嗯。”云烬点点头,语气平淡,“那你们也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带着妖族去打仙界。”
鹿族老者嘴唇翕动,像是想反驳,却被云烬淡淡扫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然,”云烬话锋一转,金青色的妖瞳里终于带上了点温度,“我也不可能帮仙界来打妖族。”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那里,新心正平稳跳动。
“我姓云,叫云烬。青鸾王族血脉,祖骨亲认。”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这具身体里流的是青鸾的血,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他放下手,环视众人。
“但我不会带着你们去送死。”
“万年前的账,该算的我会算;该讨的公道,我也会讨。但不是用你们以为的那种方式。”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等这些话落进每个人心里。
然后,他的语气骤然转淡:
“所以——”
三个字,拉得有些长。
“愿随我者,战后……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刻意把“战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愿者,自便。”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下一句,他的语气骤冷:
“但若有人趁这当口捣乱、扯后腿、打着我的旗号做不该做的事……”
他扫视全场,金青色的妖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锋芒——那是属于掠食者的、俯瞰猎物的、不容置疑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