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泽原东北部,乱石岗。
这里并非真正的山岗,而是一片由无数奇形怪状、被雷霆反复劈打得焦黑光滑的巨大石块堆积而成的荒芜区域。石块大小不一,大的如房屋,小的仅如磨盘,彼此交错堆叠,形成无数天然的缝隙与孔洞,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石头迷宫。空气中弥漫着雷击后的焦糊气息,以及万年不散的淡淡雷煞味道。
凌霜按照雷宇之前的嘱咐,一路疾驰至此,藏身于一块中空巨石的缝隙深处。她收敛气息,如同石雕,只有一双眼睛透过石缝,警惕地注视着外界。心中既担忧雷宇的安危,又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愧疚。若非自己拖累,以海天前辈的实力,脱身应当不难。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深,雷泽原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天际不时亮起无声的雷光,将怪石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就在凌霜心神不宁,几乎要忍不住出去查探时,一道踉跄却迅疾的黑影,如同夜枭般无声无息地掠入乱石岗,精准地落在了她藏身的巨石附近。
是雷宇!
但此时的雷宇,状态差到了极点。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焦黑裂痕和尚未干涸的血渍,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更是微弱混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落地后甚至没能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急忙扶住身旁的石块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辈!”凌霜低呼一声,连忙从藏身处冲出,扶住雷宇。触手之处,只觉得他身体冰冷,却又隐隐散发着灼热,体内灵力紊乱如麻,更有数道暴戾的毁灭性雷意在经脉中左冲右突,不断破坏着生机。
“无妨……死不了。”雷宇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此地不宜久留……金破海临死前可能传讯了,追兵很快会到。往……往乱石岗深处走,找一处地脉阴雷交汇的死角,那里的雷磁干扰最强,能最大程度掩盖我们的气息和疗伤波动。”
“是!”凌霜不敢耽搁,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架起雷宇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用自己相对完好的灵力支撑着他,迅速朝着乱石岗更深处、能量波动更加混乱的区域潜去。
她虽是剑修,但对雷泽原的某些特殊地形也有所了解。乱石岗深处,确实有几处因地势和常年雷击形成的天然“雷磁盲区”,能量极端紊乱,神识难以探查,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半盏茶后,两人来到乱石岗最核心区域。这里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空气中游离的细小雷弧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不断发出滋滋的爆鸣。中央处,三块呈品字形分布的巨型焦黑岩石下方,天然形成了一个狭窄却足够深的洞穴。洞穴入口被垂落的、如同焦炭般的石钟乳遮掩,内部更是曲折蜿蜒,直达地下深处,与几道微弱但混乱的地脉阴雷支流相交,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干扰极强的庇护所。
“就是这里了。”凌霜将雷宇小心地安放在洞穴最深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雷宇勉强盘膝坐好,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数瓶丹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倒入嘴中。这些丹药有疗伤圣药,有恢复灵力的,更有稳定神魂、祛除异种能量的珍品。丹药入腹,化为道道暖流,开始滋润干涸的经脉,压制伤势。
但他体内最棘手的问题,并非单纯的内外伤,而是金破海那道“九霄殛雷符”留下的毁灭性雷煞,以及强行对抗、解析殛雷时,自身承受的“天罚”意志反噬!这两股力量如同附骨之蛆,盘踞在他的丹田、经脉和神魂深处,不断侵蚀、破坏,寻常丹药难以根除。
“前辈,我该如何帮你?”凌霜焦急道。她看得出来,雷宇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雷宇闭目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睁开眼,看向凌霜:“你且为我护法,警惕外界任何动静。我体内残留的殛雷煞气和天罚反噬,需以本源之力缓缓磨灭。这个过程不能受打扰,且……可能会引动一些异象,你需以你的冰寒剑气,尽量遮掩此地的能量外泄。”
“是!晚辈拼死也会守住洞口!”凌霜重重点头,立刻在洞口处盘膝坐下,长剑横于膝上,冰魄剑宗的敛息心法运转到极致,同时将自身那带有冰寒属性的剑气缓缓释放,如同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洞口和洞穴岩壁之上,试图冻结和扰乱可能外泄的灵力波动。
雷宇不再多言,心神彻底沉入体内。
丹田中,雷源圣晶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显然在对抗殛雷时受损不轻。但它依旧在顽强地旋转着,散发出微弱的吞噬之力,缓慢地吸纳、炼化着侵入体内的毁灭雷煞。只是效率极低,杯水车薪。
识海中,源雷之心印记也显得有些暗淡,那对抗天罚意志的反噬,让它消耗巨大。
“必须尽快处理这些异种能量,否则伤势会不断恶化,甚至伤及根基。”雷宇心念急转。他尝试调动自身混沌灵力去围剿那些毁灭雷煞,却发现这些雷煞极其顽固,且蕴含着一种“破灭一切”的特性,他的混沌灵力与之接触,竟也有被侵蚀、消磨的趋势。
“天罚之雷,果然霸道……毁灭之中蕴含秩序重塑之力,但此刻残留的,却更多是纯粹的毁灭。”雷宇细细体悟着那些毁灭雷煞的特性,脑海中回放着硬抗殛雷时的感悟。
“既然无法强行驱散或迅速炼化……或许,可以尝试……引导与转化?”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他想起在万雷渊底,炼化冰魄雷晶时,以自身混沌灵力为桥梁,调和冰与雷的经验。又想起对抗殛雷时,那一丝冰雷特性带来的缓冲之效。
“我体内新得的混沌灵力,本就融合了雷神本源、荒雷厚重、刑罚寂灭,乃至一丝新悟的天罚真意,包容性极强。这毁灭雷煞,虽然霸道,究其根本,依旧是雷霆的一种极致表现形式。或许……可以尝试以混沌灵力为‘熔炉’,以源雷之心意志为‘火’,以我对天罚的初步理解为‘模具’,将这些毁灭雷煞,强行‘打散’、‘重炼’,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我掌控的、类似‘毁灭’或‘破灭’属性的雷霆之力?”
这想法极其冒险,无异于在体内进行一场精微而危险的“炼丹”或“炼器”。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加速灭亡。
但雷宇别无选择。常规疗伤太慢,而惊雷谷的追捕,随时可能到来。
“拼了!”
他眼神一厉,不再犹豫。首先,他集中大部分心神,催动源雷之心,爆发出最后的统御意志,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强行“束缚”、“安抚”那些在体内乱窜的毁灭雷煞,将它们尽可能地向丹田区域驱赶、集中。
同时,他将所有尚能调动的混沌灵力,不计代价地注入丹田,形成一个高速旋转、内部压力极大的“混沌熔炉”,将被源雷之心驱赶而来的毁灭雷煞尽数卷入!
“炼!”
雷宇心中低吼,以自身对雷霆大道的所有理解,尤其是刚刚窥得的那一丝“天罚”真意为核心,引导着混沌熔炉的运转。
嗤嗤嗤——!
毁灭雷煞在混沌熔炉中疯狂挣扎、冲撞,与混沌灵力激烈交锋,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湮灭声响!雷宇的丹田如同要被撕裂,剧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他额头上冷汗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但他咬牙坚持,源雷之心的意志如同最坚定的铁砧,牢牢定住心神。
渐渐地,在那股蕴含着至高统御与初步天罚理解的意志引导下,狂暴的毁灭雷煞开始出现变化。它们并未被完全消磨,而是在混沌灵力的“打磨”与“调和”下,其最暴戾、最无序的“毁灭”特性被一点点剥离、转化,融入到雷宇自身混沌灵力的“刑罚”与“天罚”道韵之中。
而剥离了无序毁灭后剩下的相对“精纯”的雷霆本源能量,则被雷源圣晶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迅速吸收、融合!圣晶表面的细微裂痕,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其散发出的光芒,也从黯淡逐渐恢复了一丝温润,并且……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表面的混沌紫青光华中,隐约又多了一缕极淡的、代表着“毁灭新生”的暗金细丝!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万分。雷宇如同置身炼狱,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折磨。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毁灭雷煞在一点点减少,自身的混沌灵力却在缓慢地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包容,甚至多了一种“破灭万法”的锋锐特性!而雷源圣晶的恢复与进化,更是意外之喜!
就在雷宇沉浸于这痛苦而关键的“体内重炼”之时,外界的凌霜,也遭遇了危机。
乱石岗外,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数道强大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出现在了乱石岗边缘!为首的,赫然是惊雷谷大长老金镇岳!他身边,跟着四名气息剽悍、修为皆在天仙境初期的黑衣长老,这些人并非惊雷谷常服打扮,眼神冷漠锐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煞之气,显然是谷中专门负责追杀、暗杀的“血雷卫”精锐!
“大长老,追踪罗盘显示,那海天最后消失的能量残留,就在这片乱石岗深处。而且……似乎还有另一道微弱的、带有冰寒属性的剑气残留,与之前那冰魄剑宗女子相符。”一名血雷卫长老手持一个不断闪烁红光的罗盘,沉声汇报。
金镇岳脸色阴沉,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刻骨的杀意。金破海与他虽理念时有不合,但毕竟是同门数百年的师兄弟,更是惊雷谷的支柱之一!如今陨落在外,不仅让惊雷谷实力大损,颜面扫地,更让他感到兔死狐悲,以及对那海天难以遏制的仇恨!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那海天硬扛破海长老的九霄殛雷符,绝不可能安然无恙!此刻必定藏在此地某处疗伤!找到他,碎尸万段,为破海长老报仇!”金镇岳低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怨毒。
“是!”
四名血雷卫长老立刻散开,如同四道黑色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乱石岗那复杂的石林迷宫中。他们经验丰富,动作迅捷,手中持有特制的探查法器,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能量波动。
洞穴深处,凌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虽竭力以冰寒剑气遮掩,但对方显然是追踪高手,且人数众多,搜索范围在快速缩小!她甚至能隐约听到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和低沉的交谈声在靠近!
“不能让他们发现!”凌霜眼神一凛,做出了决定。她不能让正在关键时刻疗伤的雷宇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