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舜卿却不依不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就得唱《麦秀两歧》!”
他连着说了好几遍,伶人们还是没办法。全宗朝又羞又气,当场就把管乐工的官员打了一顿板子。
宴席停了好一会儿,封舜卿手里端着酒杯,又念叨起来:“《麦秀两歧》……”
见伶人们还是唱不出来,封舜卿就把他们叫到跟前,轻蔑地说:“你们虽然是山里人,可也该听过朝廷的音律吧?连《麦秀两歧》都不会唱,真是笑话!”
全州的人听了,都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后来封舜卿到了汉中,当地的伶人早就听说了他在全州的所作所为,心里都很紧张。
宴席上,封舜卿果然又点名要听《麦秀两歧》,和在全州一样,连喊了三遍,伶人们都没法应对。
这时候,有个乐工头目叫王新的,站出来说:“侍郎大人,能不能请你唱一遍,我们跟着学学?”
封舜卿得意洋洋,当场就唱了起来。他还没唱完,乐工们就已经把曲子的调子记下来了。
乐工们赶紧演奏起来,整个宴席上,一直都在唱这首《麦秀两歧》。乐工们心里高兴,还特意对当地的守将说:“这是大梁新创的曲子,蜀地那边肯定没有,我们赶紧把乐谱抄下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蜀地去,顺便说说封侍郎在全州和汉中的事。”
等封舜卿到了蜀地,蜀主设宴招待他。宴席上,先是演了参军戏,接着,乐工们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吹起了《麦秀两歧》。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搬来了收割麦子的工具,让几十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穷人,抱着孩子,提着篮子,在大殿上表演拾麦子的场景,嘴里还唱着凄凄惨惨的歌词,把贫苦人家的艰难唱得淋漓尽致。
封舜卿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像土一样难看,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灰溜溜地回到了梁国,后来路过梁州、汉州、安州、康州这些地方,再也不敢提 “两歧” 这两个字了。蜀地的人,都把他当成了笑柄。
十四、姚洎:“上水船” 的惭色
唐朝的裴廷裕,字庸余,唐昭宗乾宁年间在翰林院当差。他写文章特别快,下笔成章,人们都叫他 “下水船”—— 意思是他的文思,就像顺流而下的船一样,又快又顺畅。
后来梁太祖朱温篡唐称帝,建立了后梁。姚洎在梁朝当了学士。有一回,梁太祖和姚洎闲聊,无意中提到了裴廷裕,问他:“裴廷裕现在在哪里啊?”
姚洎回答说:“前些年他被贬官了,现在听说寄居在衡州、永州一带。”
梁太祖点点头,说:“我听说这个人,文思特别敏捷。”
姚洎赶紧附和说:“是啊,他以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人们都叫他‘下水船’呢!”
梁太祖听了,看了姚洎一眼,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就是‘上水船’了?”
“上水船” 和 “下水船” 正好相反,是说船逆流而上,走得又慢又费劲。姚洎听了,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当时的人议论起这事,都说姚洎是 “急滩头上水船”—— 不仅慢,还处在危险的急滩上,这话可真是把姚洎的处境说透了。
十五、李台瑕:拆袜线的韩昭之讥
五代十国的时候,伪蜀有个叫韩昭的人,在王氏手下当礼部尚书、丽文殿大学士。他稍微有点文采,至于弹琴、下棋、书法、算数、射箭这些技艺,也都懂一点皮毛。
就凭着这点本事,韩昭深得伪蜀后主的宠爱。
朝中的官员李台瑕,看不过去韩昭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就私下里跟人说:“韩八座的那些技艺,就像拆下来的袜线一样,没一条是长的!”
这话很快就传开了,人们听了,都觉得说得太对了 —— 韩昭什么都懂一点,可什么都不精通,可不就是拆袜线嘛!
十六、织锦人:不重文章的绫锦叹
唐朝有个姓卢的读书人,科举落第后,垂头丧气地徒步走到京城的东门。
那天风特别大,天又冷,卢生就找了家客栈住下。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人走进客栈,凑到火炉边取暖。
那人烤了半天火,突然叹了口气,吟起诗来:“学织缭绫功未多,乱投机杼错抛梭。莫教宫锦行家见,把此文章笑杀他。”
吟完这首,又吟了一首:“如今不重文章事,莫把文章夸向人。”
卢生听了,觉得这诗很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白居易的诗。他忍不住问那人:“先生贵姓啊?”
那人回答说:“我姓李,世代都是织绫锦的。战乱之前,我在东都的官锦坊里当织宫锦的巧匠。”
他接着叹了口气,说:“后来天下大乱,我回到家乡,想重操旧业,就去投奔同行。可他们都说,现在的绫锦花样,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这才明白,就算是靠着手艺吃饭的人,要是跟不上时代,也会被淘汰。现在这世道,连文章都没人看重了,更别说我们这些手艺人了。”
说完,他收拾好行李,往东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十七、方千:兔缺与目翳的酒令互嘲
方千是晚唐有名的诗人,可他这人长得有点缺陷 —— 嘴唇上缺了一块,也就是人们常说的 “兔缺”。而且他性格张扬,喜欢捉弄别人。
有一回,方千在一个朋友家喝酒,遇到了龙丘县的李主簿。这李主簿也有个毛病 —— 眼睛上长了翳子,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两人喝到兴头上,方千提议行酒令,还故意拿李主簿的眼睛开玩笑,他说的酒令是:“诸人象令主。措大吃酒点盐,军将吃酒点酱,只见门外着篱,未见眼中安障。”
“措大” 是对读书人的戏称,方千这话,明着说行酒令的规矩,暗着嘲讽李主簿眼睛上长了翳子,就像在眼睛里安了一道屏障。
李主簿听了,也不生气,立刻回了一个酒令,还专门调侃方千的兔缺:“措大吃酒点盐,下人吃酒点鲊。只见半臂着襕,未见口唇开跨。”
“鲊” 是用盐和酒糟腌的鱼,方千特别爱吃这东西。李主簿的酒令,说方千的嘴唇缺了一块,就像衣服没缝好,开了个口子。
满座的宾客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方千也没想到李主簿这么能说,只能哈哈大笑,两人算是棋逢对手,打成了平手。
十八、陈癞子:添减病与碧纱幪的嘲讽
营丘有个姓陈的富豪,家里有钱得很,藏了上万贯的钱财。可惜他得了麻风病,人们都叫他 “陈癞子”。
陈癞子对自己的生活很讲究,吃穿用度都很奢华,可他有个忌讳 —— 最讨厌别人说 “癞” 字。家里的老婆孩子,要是不小心说了这个字,肯定会被他臭骂一顿,有时候还会挨打。
要是有客人说他的病减轻了,他就会特别高兴,摆上好酒好菜招待客人,赏赐也特别丰厚;要是有人说他的病加重了,他就会立刻翻脸,白眼看人。
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事,心里惦记着陈癞子的赏赐,就特意上门拜访。
一见面,游客就笑着说:“先生你的病,最近好像轻多了啊!”
陈癞子听了,果然眉开眼笑,赶紧让人摆上酒席,还赏了游客五缗钱。
游客拿着钱,正要起身告辞,陈癞子又拉住他,追问了一句:“你说我的病,真的减轻了吗?”
游客想了想,说:“这病啊,算是添减病。”
陈癞子纳闷地问:“什么叫添减病?”
游客一本正经地说:“添的是脸上的肉疙瘩,减的是你的鼻孔啊!”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陈癞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几天都闷闷不乐。
陈癞子每年五月过生日,都要大摆宴席,花很多钱。他会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还会请戏班子来表演各种杂耍。
法事做完后,陈癞子会赏赐戏班子好几万钱。有个叫何岸的丑角演员,拿到赏钱后,走出大门又返了回来,对陈癞子说:“承蒙大人厚赏,我感激不尽。我刚才想起了短李相公的一句诗,觉得特别符合大人的盛德,想念给你听听。”
陈癞子点点头,让他念。
当时陈癞子坐在中堂的碧纱帐里,身边站着好几个仆人,手里拿着轻便的竹篓和白扫帚,专门给他扫掉身上脱落的皮屑。
何岸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三十年来陈癞子,如今始得碧纱幪。”
这话简直是往陈癞子的心口上捅刀子,陈癞子气得暴跳如雷,把何岸臭骂了一顿,赶了出去。
十九、患目鼻人:《千字文》里的互嘲诗
有两个人,一个人眼睛有毛病,眼珠是斜的,还长了翳子;另一个人鼻子不通气,说话瓮声瓮气的。
两人闲着没事,就用《千字文》里的句子,各写了一首诗,互相嘲讽。
鼻子不通气的人先写了一首,嘲讽斜眼的人:“眼能日月盈,为有陈根委。”
“日月盈昃” 是《千字文》里的句子,他把 “昃” 改成了 “盈”,说对方的眼睛能看到日月,可就是因为眼睛里有老病根,才会斜着看东西。
斜眼的人听了,立刻续了两句,嘲讽对方的鼻子:“不别似兰斯,都由雁门紫。”
“似兰斯馨” 是《千字文》里的句子,他说对方鼻子不通气,闻不到兰花的香味,都是因为鼻子憋得发紫 ——“雁门紫” 是调侃对方的鼻子像雁门关一样,堵得严严实实,还憋成了紫色。
两人互相打趣,笑得前仰后合,倒也算是苦中作乐。
二十、伛人:腰曲者的戏谑诗
有个人得了腰病,腰弯得像弓一样,走路的时候,头总是低着,没法抬起来。
有个好事的人,见他这副模样,就编了首诗调侃他:“柱杖欲似乃,播笏便似及;逆风荡雨行,面干顶额湿;着衣床上坐,肚缓脊皮急;城门尔许高,故自匍匐入。”
诗里说,他拄着拐杖,看起来就像个 “乃” 字;他把笏板插在腰上,看起来就像个 “及” 字。逆风冒雨走路的时候,脸是干的,额头却湿了 —— 因为他头低着,雨水都淋到额头上了。
穿衣服的时候,只能坐在床上穿,肚子松松垮垮的,脊梁上的皮却绷得紧紧的。城门那么高,他却只能弯着腰,像虫子一样爬进去。
这首诗把腰弯者的模样写得活灵活现,让人听了,既觉得好笑,又有点同情。
二十一、田媪:无齿与眼皮的市井笑谈
京城里有个姓田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嘴里的牙齿都掉光了。她的儿子娶了同一条街上的张家姑娘。
张家老太太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每次过节,都会摆上好酒好菜,请田老太太来吃饭。
每次送田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张家老太太都会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没什么好吃的,让亲家母空着嘴来,又空着嘴回去了。”
这话她说了好几次,田老太太都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以为张家老太太是客气。
回到家后,田老太太跟丈夫抱怨说:“张家亲家母每次请我吃饭,都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可每次送我走的时候,都要说‘让你空着嘴来,空着嘴回去’,这是什么意思啊?”
丈夫听了,哭笑不得,对她说:“傻老婆子,她这是笑话你没牙齿,没法嚼东西,吃了跟没吃一样!”
他又给田老太太出主意:“张家亲家母脸上有疤痕,眼皮还紧绷绷的,特别爱眨眼睛。下次她再这么说,你就回她一句‘只是眼下急’,嘲讽她眼皮紧。”
田老太太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天,张家老太太果然又请田老太太去吃饭。临走的时候,张家老太太又笑着说:“惭愧惭愧,让亲家母空着嘴来,空着嘴回去了。”
田老太太赶紧抬起头,盯着张家老太太的眼睛看了半天,可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把丈夫教的话忘了。
憋了半天,她才憋出一句:“是眼皮沾眂!”
“沾眂” 是说眼皮爱眨,张家一家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田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老太太的玩笑,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