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疑惑地接过,就着微光快速浏览。当他看到那些充满恐惧的警告时,小脸瞬间变得比冰还要白,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阿吉的声音带着哭腔,“苏婉姐,如果……如果这个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我们之前做的,师父推测的……不就是……自己往怪物的嘴里送吗?”
“我不知道。”苏婉靠在冰壁上,仰头望着冰洞顶部垂挂的、如同利齿般的冰钟乳,眼神空洞,“冰狩族的数据,和这个临死之人的警告……到底该信哪个?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情况不同?”
她猛地看向阿吉:“阿吉,你的感应……对‘危险’和‘恶意’最敏感。如果我们假设,冰狩族观测到的‘自然静默窗口’是真的,但现在渊眼因为被刺激而处于‘畸变状态’,那么这个‘窗口’的性质就可能改变了。你能……试着‘感觉’一下吗?不针对具体方向,就凭……你这一路走来,对‘渊眼’那种存在的‘整体感觉’,现在的‘它’,是更像在‘沉睡’,还是更像在……‘消化’或者‘酝酿’什么?”
阿吉被问住了。他抱着笔记本,闭上眼,努力回忆这一路经历中,那些来自冰渊深处、若有若无的恐怖波动——风泣峡祭坛时的饥渴与混乱,冰狩族星图上暗红节点的躁动,管道里肉瘤的搏动与侵蚀,还有刚才血池那种粘稠的恶意……
“我……我说不好。”阿吉的声音充满困惑和恐惧,“它给我的感觉……一直很‘乱’,很‘饿’,但有时候好像‘懒洋洋’的(比如星图连接后短暂的‘停滞’),有时候又突然很‘暴躁’(比如肉瘤被刺激时)……‘沉睡’和‘消化’……好像……**都有**?就像……像一个受了重伤、发了高烧、还在做噩梦的巨人,有时候昏昏沉沉(沉睡/消化?),有时候又会因为噩梦而抽搐、胡乱挥手(暴躁/活动?)……”
这个比喻虽然稚嫩,却让苏婉心中一动。
一个因受伤和刺激而陷入“高烧噩梦”状态的“巨人”……它的“沉睡”还能算是安全的“静默窗口”吗?那会不会正是它潜意识里“消化”痛苦、“酝酿”反击、甚至“排异”体内干扰(比如他们制造的“噪音”)的危险时刻?
如果这样理解,冰狩族的数据(自然沉睡期)和勘探队的警告(消化/陷阱)就并不完全矛盾了——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存在,但处于截然不同的状态!
“那么……”苏婉喃喃自语,“师父推算的‘九天之后’,到底是这个‘发烧巨人’可能稍微‘退烧’、恢复一点点自然韵律的时机,还是它‘噩梦’做得最深、‘消化’最剧烈、也最危险的时刻?”
没有答案。这根本就是一场无法验证的赌博。
“苏婉姐,我们……怎么办?”阿吉无助地看着她,“还……还要去找那个‘窗口’吗?还是……想办法逃?”
逃?往哪逃?冰渊茫茫,外面是北疆荒原,可能还有血铃教的势力。他们重伤濒死,补给全无,就算逃,又能活几天?
苏婉的目光,缓缓落在地上厉锋平静却冰冷的脸上,又仿佛穿过冰层,看到了血池中生死未卜的师父,看到了湮灭无踪的影蛛和凌清雪,看到了燃尽成灰的烬,看到了消散的戍和冰狩族……
一路走到这里,牺牲了这么多,难道就为了在最后关头,因为一个无法证实的“可能陷阱”而放弃?
不。
她缓缓蹲下身,从阿吉手中拿回那本染血的笔记本,小心地合上,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她捡起那个金属水壶,拧开盖子,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液体晃动声。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冰冷的金属和尘土味。
她将壶口凑到唇边,极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液体冰冷,带着铁锈味,但并不甜腻,也没有血腥或香料味。是干净的、凝结的冰水。
她将水壶递给阿吉:“喝一小口。我们还需要力气。”
阿吉愣愣地接过,依言喝了一小口。
苏婉重新背起厉锋,看向冰洞另一端,那里似乎有微光透入,可能是另一个出口。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深处依然藏着难以抹去的恐惧和悲凉。
“阿吉,听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没有退路了。停下来,是等死。逃,也不知道能逃去哪里,能活多久。”
“那个‘窗口’,不管是机会还是陷阱,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可能‘靠近’并‘做点什么’的时间点。师父、影蛛大哥、凌姐姐、还有那么多人的牺牲,才为我们换来了这个‘坐标’和‘间隙’。”
“所以,我们必须去。”
“不是因为我们相信它一定是生路,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盲目地相信那是‘静默窗口’,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已知的、最危险的‘战场’或‘实验场’**。我们会在那一天,尽一切可能靠近那里,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然后,根据我们到那时能掌握的情报、恢复的状态、以及……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再决定最后的行动——是尝试执行师父构想的‘二次注入’,还是……用我们仅剩的一切,制造最后一次、最彻底的‘干扰’或‘破坏’,哪怕只是溅它一身血!”
阿吉呆呆地看着苏婉,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总是温柔照顾他、却在绝境中一次次爆发出惊人坚韧的师姐。他心中的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悲壮与认同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小脸上也努力挤出一点坚毅:“我……我听苏婉姐的。你去哪,我去哪。”
苏婉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吉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冰冷覆盖。
“好。那我们先离开这个冰洞,找到通往更上层的路。我们需要食物,需要治疗伤势,需要恢复哪怕一点点力量……然后,在‘那一天’到来前,赶到尽可能靠近‘渊眼’的地方。”
她最后看了一眼补给点洞口上那行“愿冰原保佑”的字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保佑?
不,他们不需要保佑。
他们只需要……**活下去,然后,在注定的终局里,咬下最狠的一口**。
两人搀扶着,背着厉锋冰冷的遗骸,朝着冰洞另一端那微光隐约的出口,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本染血的笔记本静静躺在苏婉怀中,如同一个无声的、充满不祥预感的诅咒,也像是一面映照着绝境勇气的……血色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