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点头记下。两人不再停留,继续沿着斜坡向上跋涉。随着海拔略微升高,风力似乎更大,气温也更低。苏婉感到腰侧盒子传来的那点微温,愈发显得珍贵而不可靠。
**血池线**
冰冷的“安抚”薄膜,如同修补过的瓷器,虽然恢复了覆盖,但表面的“裂痕”和内部的“应力”依然存在,并且能被清晰地感知到。独目叟将大部分心神沉入左臂,仔细“观察”着那几处被“星灼”碎片侵入的位置。
碎片很小,嵌入血肉与经脉,像几颗顽固的、燃烧着的淡金色火星。它们持续散发着纯净而灼热的净化之力,与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以及已经侵入他身体更深处的蚀名污秽力量,发生着无声而激烈的湮灭反应。“泪”构筑的薄膜,就像一层导热性很差的隔热层,将这些反应限制在极小的局部范围内,延缓了反应的速度和对整体的冲击。
但经过之前那次强行以冲突为“发射器”的共振,这层“隔热层”显然受到了冲击。独目叟能“感觉”到,薄膜在某些点变得稀薄,反应的热量(净化与侵蚀对抗产生的能量乱流)更容易渗透出来,灼烧着他的神经,也隐隐刺激着周围更多的蚀名力量向这里汇聚,试图扑灭这些“火星”。这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动态平衡,比之前更加不稳定,如同在滚油下掩藏着几颗火星,油温正在升高。
他必须更精确地控制自己的心神波动,任何剧烈的情绪或意念活动,都可能成为搅动这锅“热油”的勺子。
【“适应得如何?”】“泪”那空洞叠加的声音,如同定时响起的实验记录仪,毫无征兆地再次切入他的意识。
独目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调整着心神状态,直到确保意念传递的波动足够平缓,才回应道:【“……平衡更脆弱。冲突被‘激活’后,感知更清晰,也……更敏感。”】他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
**【“这是预期内的‘实验扰动’后效。”】** “泪”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发射行为’,本质上是将局部冲突能量,以特定频率和意蕴‘外放’。这自然会扰动原有的‘隔离’结构,并增强冲突区域与外界蚀名环境的‘共鸣’倾向。敏感,意味着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阈值降低了。”】**
她果然分析得透彻。独目叟心中冷笑,继续以平稳的意念询问:【“……这对你计划的‘引信’角色,是利好,还是隐患?”】**他主动提起“引信”,既是试探,也是提醒她自己的“价值”所在。
**【“既是利好,也是隐患。”】** “泪”的回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客观,**【“利好在于,‘引信’的‘敏感性’提升,意味着更小的刺激就能引发更强烈的‘反应’,提高了‘引爆’的成功率和可控性(在精确操作下)。隐患在于,过于敏感的‘引信’,也更容易被意外因素(比如上方那场小冲突的余波,或者姐姐偶尔扫过的感知)提前‘触发’,导致实验失败,或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崩塌。”】**
**【“所以,”】** 她话锋一转,暗金色的“目光”仿佛穿透血水,落在独目叟身上,**【“你需要练习‘控制’。不是压制冲突——那会消磨‘引信’的效力——而是练习在冲突加剧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对自身意念、尤其是对‘引爆’时机和‘指向’的精准掌控。就像……学习在颠簸的激流中,依然能稳定地握住弓弦,瞄准目标。”】**
这是在布置“训练任务”了。独目叟心中了然。他沉默片刻,问道:【“……如何‘练习’?”】**
**【“此地最不缺的,就是‘刺激源’。”】** “泪”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恶趣味的意味,**【“池底主脉的搏动,无数怨念的哀嚎,我维持领域的力量波动……甚至我与你交谈时意念的细微扰动,都可以作为你练习‘稳定心神’的‘干扰背景’。”】**
**【“你可以尝试,在感应主脉搏动的同时,忽略怨念的嘶嚎;或者在与我交流时,保持左臂冲突区域的‘平静’;更进一步,尝试在承受某种‘干扰’时,依然能向我传递出清晰、平稳、且带有特定‘意蕴编码’的意念——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但要更‘稳定’,更‘持久’。”】**
**【“这不仅能锻炼你的控制力,也能为我们在‘第九日’可能需要的、更复杂的‘协同’做准备。”】**
“协同”?独目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她果然在计划着需要自己主动配合的步骤,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被投掷出去的“炸弹”。
**【“当然,”】** “泪”补充道,语气恢复冰冷,**【“练习有风险。过度沉浸于对抗‘干扰’或传递‘编码’,可能会加速你心神消耗,或不小心打破某个临界点。你需要自行把握‘度’。我会‘观察’你的练习过程,但不会干预——除非你的状态濒临彻底崩溃,影响到‘实验’的延续。”】**
她说得很明白:练习是必要的,风险自负,她只会在“变量”快报废时才会考虑“保本”。
独目叟没有表示异议。在这囚笼中,任何能增强自身掌控力的机会,哪怕是危险的训练,也比被动等待强。他开始按照“泪”的建议,尝试在感受左臂灼痛和蚀名侵蚀的同时,去“聆听”池底那深沉的主脉搏动,并刻意忽略那些永无休止、试图钻入意识的怨念碎片低语。
起初极其困难。痛苦、搏动、低语,各种感觉混杂冲击,让他心神涣散,左臂的冲突也因他的注意力集中而似乎更加活跃。但他强迫自己坚持,将意识如同楔子般钉入那片混乱之中,寻找着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不是无视痛苦,而是将痛苦视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将主要注意力锁定在主脉搏动的节奏上。
这是一个缓慢而折磨的过程。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独目叟渐渐摸索到一点门道:他不再试图“对抗”或“消除”干扰,而是学着“接纳”它们的存在,将其视为环境的一部分,然后将意识的“焦点”调整得更加锐利和集中,如同在喧嚣的集市中专注于一个特定的声音。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能在怨念低语的背景下,更清晰地把握到主脉搏动那细微的强弱起伏了。甚至,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左臂那几处“星灼”碎片所在的位置,似乎与主脉某个特定频段的搏动,产生了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排斥性共振**——就像两块同极的磁石,距离虽远,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斥力。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动。如果“星灼”碎片与主脉力量本质相斥,那么,当碎片被“激活”时,这种排斥力是否会急剧增强?是否能被引导,作为“撬动”主脉力量的杠杆?
他需要更深入的感应来验证。但此刻,他的心神消耗已经很大,左臂的冲突也因为持续的专注而显得更加躁动不安。他不得不暂停练习,将意识收束,进入一种半沉寂的休整状态。
**【“进步速度,尚可。”】** “泪”的评价适时响起,听不出褒贬,**【“对‘排斥共振’的初步察觉,符合预期。这是‘引信’与‘目标’建立基础‘连接’的标志。不过,距离能进行‘精确制导’的程度,还差很远。”】**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连他刚刚察觉到的细微共振都了如指掌。独目叟心中寒意更甚,但面上(意念上)依旧平静:【“……需要更多练习。”】**
**【“时间还有。”】** “泪”的声音似乎飘远了一些,**【“在你下一次‘练习’开始前,我有个小问题。”】**
**【“你对‘姐姐’……了解多少?”】**
独目叟心神微凛。她终于开始主动提及“铃”了。这是在试探他对“敌人”的认知,还是想通过他的视角,补充她对“姐姐”的“观察数据”?
他谨慎地组织着意念,将之前与铃铛使者的有限接触(风泣峡谈判、仪式干扰等)中观察到的信息,以一种客观、略带分析性的方式传递过去,重点描述了“铃”的冷酷理性、对目标的执着、对“蚀名大祭”的坚信,以及仪式受挫后可能的不甘与寻求新出路的迫切。
**【“……一个合格的‘执行者’,被困于‘计划’的框架内,因‘变量’冲击而焦虑……”】** “泪”听完后,低声复述着,那空洞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可以称之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冰冷的审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以及……更深沉的、仿佛同病相怜般的**倦怠**?
**【“她总是这样……相信‘上面’给的‘图纸’,却很少低头看看‘图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我和她……原本是一样的‘材料’。”】**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独目叟心中激起涟漪。没等他细思或追问,“泪”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直的冰冷:
**【“练习间歇结束。你可以继续感应主脉,或者休息。我需要……处理一点‘内部’的波动。”】**
话音刚落,独目叟便“感觉”到,一直相对稳定的“泪”的领域,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精密的能量调整波动,仿佛她的注意力被引向了血池的更深处,或者……在与池底那搏动的“心脏”进行着某种更直接的、不为人知的交互。
而她最后那句“内部波动”,究竟指的是血池主脉,还是……她自身?
独目叟不再深究,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他重新将意识沉入那枯燥而危险的“练习”与对主脉搏动的感应中,同时,内心深处对“泪”与“铃”这对“蚀心双子”的真正关系与各自图谋,画上了一个更重的问号。
“第九日”越来越近,棋盘上的棋子,似乎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进行着最后的调整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