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跳到三十九了。”
阿吉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干涩地滚动,不像疑问,更像是对死刑判决书的宣读。他涣散的目光从虚空中那无形的监控模型概率上挪开,落在冰髓基座侧方那个暗淡了许多的能源读数上——**17%**。两个数字,一个在攀升,一个在跌落,像两把铡刀,正从不同方向缓缓合拢。
**【……确认。‘低级智慧生命拙拙劣伪装’模型概率已跃升至39%,趋势仍在缓慢上升。‘自然污染扩散’模型降至35%。】**冰髓的广播声失去了所有冗余,只剩下最核心的数据通报,**【……行动阈值预警:概率超过40%且维持三十标准分,或超过45%即刻,将极大概率触发针对性验证协议,可能包括:高频能量脉冲探针(物理接触式扫描)、或引导低阶‘蚀’性生命体进行试探性接触。】**
高频脉冲探针?引导蚀性生命体?阿吉的胃部因恐惧而痉挛。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伪装彻底破产,并且可能直接伤害到毫无防备的苏婉。
“没有……办法延缓了吗?”阿吉问,明知答案,却还是像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再伪造一次干扰?”
**【……能源储备不支持第二次主动操作。当前能源消耗已优先保障最低限度伪装维持、访客一(苏婉)生命环境稳定及核心运算。】**冰髓的回答斩钉截铁,**【……任何额外消耗,将导致能源提前耗竭,所有协议终止,即刻暴露。”】**
沉默。只有阿吉自己越来越沉重、带着痰音的呼吸声,以及苏婉眉心那间隔长得令人心慌的微弱闪烁。
“她……这个变化,还要多久?”阿吉看向苏婉,感应中那种“内敛蜕壳”的过程仍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进行。每进行一丝,外部监控的概率就跳动一点。
**【……根据生命信号衰减速率及壁垒结构变化模拟,访客一(苏婉)的‘自主优化聚焦’过程预计将持续六至十标准时,直至形成新的、更小但可能更‘致密’的意志核心结构。此过程结束前,其生命信号特征将持续变动,被监控模型捕捉并解读为‘非自然’活动的可能性极高。”】**冰髓的分析宣判了另一个死刑——苏婉的自救过程本身,就是暴露的倒计时。
六到十个小时。能源还能撑三到四天,但敌人的判决可能在一个小时内就会下达。
阿吉感到一种荒谬的平静。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收缩是死,变化是死,等待是死,行动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是安静地冻毙,还是被“指令源”的探针或者蚀兽撕碎。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独目叟最后选择“推开”,选择主动湮灭,为了给他们争取一线渺茫生机。现在,轮到他了吗?
可是,他能“推开”什么?他有什么可以牺牲?这具快要冻僵饿死的身体?这点微弱到连干扰监控都做不到的感应能力?
“冰髓,”阿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无形的监视者,也像是怕惊扰了自己心里某个正在成型的、疯狂的念头,“你之前说……我的存在,是个‘变量’。我的感应,能捕捉到一些你数据扫描抓不到的‘质感’,对吧?”
**【……确认。你的生物性感应能力,在辨识复杂情绪混合、意志特质、及能量波动的‘微妙矛盾性’方面,具备超出本载体标准传感器的分辨率。】**冰髓的回答依然基于数据。
“那……如果,”阿吉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再去想怎么‘骗’它,也不再去管什么生理波动自然不自然……我把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应,全部集中起来,不是去‘对抗’外面的扫描,而是……去‘连接’苏婉姐呢?”
**【……请明确‘连接’的含义与目的。”】**冰髓的核心光芒似乎凝滞了一瞬。
“像之前构筑‘信号印象’那样,但这次不是伪造给外面看的。”阿吉的思绪在绝境中反而撕开了一条缝隙,变得异常清晰,“用我的感应,全力去‘共鸣’她正在收缩、凝聚的那些核心意志……就是她对厉锋哥哥、对师父、对我的那些执念烙印。去感应她‘壁垒’蜕变时,最深处的那种‘想要活下去、想要带人出去’的本能力量。”
他顿了顿,呼吸因为激动而略微急促,又强行压住:“然后,不是发射出去,而是……就在我们内部,在我和她之间,建立一个更紧密的……‘共鸣回路’?用我的感应做桥梁,用她正在凝聚的意志做核心,用你……你能不能提供一点点、最后一点点最基础的‘星辉’能量做……做‘粘合剂’或者‘放大器’?”
**【……策略描述:尝试在访客一(苏婉)与访客二(阿吉)之间,建立基于核心意志共鸣的深层意识连接,并辅以微量同源能量稳定。】**冰髓快速复述,**【……目的推测:1. 强化访客一(苏婉)核心意志的凝聚力,可能影响其‘优化聚焦’的速度或结果。2. 利用高度同步的意志共鸣,在微观层面形成一个更‘有序’、更‘坚韧’的微小联合场,或许能对外部扫描产生某种未知的干扰或屏蔽效应(原理未知)。3. 为你提供最后的意义寄托与行动目标,避免精神提前崩溃。”】**
“对……大概就是这样。”阿吉点头,眼神却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具体会怎样……但感觉,这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还能‘主动’去做,而且……不那么容易被外面那种冰冷算法预料到的事情。”他想起师父留下的“异质”数据,那种基于“守护”和“界定”的、与纯粹混乱截然不同的秩序感,似乎就在做类似的事情——不是对抗,而是“界定”出一个不同的存在状态。
**【……风险评估。”】**冰髓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进入高速分析,**【……极高风险:1. 你的精神已濒临崩溃,强行进行高强度、高精度的意识共鸣,极可能导致你意识永久性损伤或即刻脑死亡。2. 可能干扰甚至破坏访客一(苏婉)脆弱的‘自主优化’过程,引发壁垒提前崩溃。3. 所需微量能量虽少,但会加速本载体能源耗尽,具体加速幅度取决于连接建立后的稳定程度与持续时间。4. 此联合场若形成,其能量-意志复合特征完全未知,可能产生新的、更明显的可探测信号,加速暴露。”】**
**【……成功收益未知,不可量化,且无任何理论或数据支持。”】**
又是一次赌博。用他和苏婉姐最后的生机,去赌一个完全未知、可能更糟的结果。
“但是,”阿吉看着冰髓,尽管对方没有眼睛,他却感觉自己在与某种存在“对视”,“不这么做,按照现在的趋势,我们大概率会在几个时辰内因为苏婉姐的变化而被判定为‘伪装’,然后被清除,对吧?”
**【……基于当前概率模型及趋势外推,该事件在六标准时内发生的概率为68%。】**冰髓给出冰冷的数据。
“那如果做了,”阿吉追问,“最坏的结果,提前暴露或者我们立刻死掉的概率……有多少?”
**【……模拟推演(基于极多不确定假设):因操作导致即时暴露或死亡的概率,约为55%。】**冰髓回答,**【……但此概率包含因你精神崩溃或干扰苏婉过程导致的死亡。若仅考虑因产生新信号被监控捕捉而暴露,概率约为30%。】**
30%的即时暴露风险,对68%的几小时内必死风险。一个可能立刻死,一个稍晚点但几乎必死。
阿吉笑了,嘴角因为干裂而渗出细小的血珠。“看……至少,主动一点,那个‘必死’的概率,从68%……降到了30%?虽然可能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