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演化的前线(2 / 2)

他站在地铁站台边缘,黑洞般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世界——不是阁楼的死寂,不是老房子的霉味,更不是诅咒蔓延时那种粘稠的、只有尖锐惨叫声的恐怖真空。

人群像潮水般推挤。陌生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那是活人的温度,对他冰凉的身体而言几乎带着灼烫感。

一个急着上班的大叔不小心狠狠踩了他的脚。

“哎哟对不起小朋友!”大叔慌忙道歉,汗水从额角滑落。

俊雄低头,看着自己白袜子上清晰的鞋印。

按照他自带的规则,此刻应该有什么开始发生——某种标记,某种倒计时,某种必然走向凄惨死亡的因果。

但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

大叔已经挤进车厢,消失在人群里。

宴追感觉到身旁的僵硬,回头看他:“怎么?死人的世界没这么吵吧?”

俊雄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拥挤的面孔——疲惫的上班族、兴奋的学生、抱着孩子的母亲……没有人突然七窍流血,没有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断脖颈。

善意即死亡——这条刻在他存在核心的规则,在这个过于稠密、过于喧哗的“生”之领域,似乎……运行不良。

“习惯就好。”宴追把他往前一拉,挤进即将关闭的车门,“欢迎来到‘演化’的最前线——这里吵得要死,挤得要命,但也……活得最带劲。”

车厢摇晃。俊雄被迫抓住冰凉的扶手。

指尖触感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

在他死后很久,那栋房子已经成为“那个地方”。

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社区女干事,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蹲下来。

她大概二十多岁,脸上有些小雀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朋友,你妈妈呢?你一个人在家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她身上有柑橘味护手霜的香气。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

然后……

那个女人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塞进了二楼浴室的储物柜。

她的脸上还凝固着那种温柔的担忧,只是眼睛变成了两个血洞,手指还保持着想要抚摸的姿势。

善意。温柔。关切。

在他这里,这些词汇的前缀永远是“致命的”三个字。

所以——

当地铁车厢另一端,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注意到俊雄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时……

俊雄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缩。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躲避动作。

靠近我,会死。

对我好,会死得更惨。

我是妈妈的……延伸……

妈妈在我身边……

列车到站,又是一波人潮涌动。

宴追像条滑溜的鱼,牵着俊雄挤出车厢,来到站内便利店。她买了两个包子,两盒豆浆,把其中一份塞进俊雄手里。

“拿着,暖手。”她说得理所当然,“人类都这么干。”

俊雄低头。

温暖,第一次停留在了掌心。

没有变成血泊,没有引来爬行的长发女人,没有让给予者以惨烈的方式消失。

宴追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看你刚才那样。想起以前有人对你好了?”

俊雄缓慢地点头。

“然后她们都死了?”

点头。

宴追嗤笑一声,把吸管插进豆浆:“正常。你妈那套规则,杀的是‘无条件的善意’和‘温柔的接触’。因为她生前的渴望被爱、被关怀,偏偏绝望的得不到,所以就触发了最猛烈的诅咒。连带着,把你一起拖下水。”

自己掉进粪坑就算了,还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腌入味,连儿子都不放过。

她喝了口豆浆,看着俊雄那双依旧空洞但似乎凝滞了的黑眼睛:

“但我这儿,规则不太一样。”

“我这儿,”宴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俊雄,“你是我捡的打工仔,我是你暂时的饭票兼房东。我们之间是债务关系——你欠我一条裤子,喂,你不要忘记了是我给你要的,还欠我一份工钱,你裤包里哦。对了,还有我刚给你买的豆浆。”

俊雄听着,黑洞洞的眼睛缓慢地垂下,看了看自己的裤兜。

那只苍白的小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犹豫要不要去确认那三张纸币的存在。

宴追满意地看着他这个反应:“对,记住这个感觉。这叫‘资产确认’,也是人类日常的一部分。”

“所以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要收回成本的。这不是‘善意’,这是投资。”

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记住了,小屁孩。从今天起,如果有人平白无故对你好——你先想想,他们是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

“如果知道还敢对你好……”

宴追直起身,咧嘴笑了笑:

“那你就得掂量掂量,是他们脑子有病,还是他们自信能像我一样,扛得住你妈的追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