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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面碑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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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黄昏。

法租界霞曼街37号,一座带小院的二层红砖小楼。院子不大,角落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枇杷树。深冬时节,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虬曲的枝干,顽强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地面冻得如同铁板。

武韶穿着便装,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围着厚厚的围巾,帽檐压得很低。他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柳条箱,像个普通的、神情疲惫的行商。他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嬷嬷,穿着朴素的深色修女服,胸前挂着十字架。她是圣索菲亚教堂附属孤儿院的玛利亚嬷嬷。武韶微微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嬷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了院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武韶径直走到那株光秃秃的枇杷树下。树下堆着一些杂物和未融的积雪。他放下柳条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粗陶小罐,罐口用蜡密封着,罐身没有任何标记,冰冷粗糙。每一个罐子里,都沉睡着一捧来自警务厅那冰冷停尸房的灰烬,一个在黑暗中倒下的名字。

玛利亚嬷嬷默默地递过来一把短柄的尖头铁锹。武韶接过,铁锹的木柄冰冷刺骨。他选定了枇杷树背阴的一角,那里泥土似乎稍显松软。他挥起铁锹,用力铲下去。

“锵!”

铁锹尖端撞在冻土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发出刺耳的金石之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泥土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武韶咬紧牙关,再次挥锹,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回响,每一次都只能撬起一点点带着冰碴的冻土。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霜,挂在眉毛和睫毛上。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冰冷的暮色里。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不知疲倦,又仿佛在用这近乎徒劳的体力消耗来对抗内心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玛利亚嬷嬷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昏黄的光线从楼上的窗户透下来,将两人一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坑很浅,勉强够放下那些粗糙的陶罐。武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一个放进去,动作轻缓,如同安放易碎的珍宝。粗糙的陶罐彼此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冰冷的灰烬在罐中无声地沉睡着。他捧起最后一点混合着冰碴的冻土,覆盖上去。土很少,只勉强盖住了罐子。在这冻土之下,连深埋都是一种奢望。

他直起腰,背对着嬷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极细的铅笔。借着楼窗透下的最后一点微光,他翻开本子崭新的一页。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僵硬,但他落笔却异常稳定。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务厅绝密名单上,靠着组织标记和内心辨认出的名字:

王 XX(奉天)

李 XX(吉林)

赵 XX(双城)

陈 XX(呼兰)

……

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精确到步数的方位——以这棵光秃秃的枇杷树的主干为原点。

写罢,他合上本子,贴身藏好。那薄薄的纸页,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在他的心口。

他转过身,对着玛利亚嬷嬷,声音低沉而沙哑:“嬷嬷,剩下的……拜托了。”

柳条箱里还有另外一些同样粗糙、无标记的陶罐。这些,是名单上没有特殊标记的,是戴笠要求“务归其位”的军统人员。

玛利亚嬷嬷默默地点点头,眼神悲悯而坚定。她走上前,小心地将这些陶罐取出来,放进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印着“圣索菲亚教会慈善总会药品”字样的大木箱里。木箱里塞满了用稻草包裹的、贴着拉丁文标签的药瓶和纱布包。这些冰冷的陶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混入了赈济药品之中,将随着教会的渠道,流向某个未知的、属于军统的“归处”。

武韶看着嬷嬷盖上木箱盖子,用绳索仔细捆扎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树下浅得可怜的土堆,和那株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光秃秃的枇杷树。然后,他提起空了的柳条箱,对着嬷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拉开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霞曼街渐渐浓重的暮色与寒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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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栖身的小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忽明忽灭,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武韶扭曲晃动的影子。

他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压着所有能找到的被褥和衣物,却依然无法驱散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白天警务厅那冰冷的白瓷砖、铁皮柜里粗糙的木匣、枇杷树下冻硬的泥土、嬷嬷悲悯的眼神……所有的画面碎片般在眼前旋转、重叠。

浓重的黑暗如同实质般挤压过来。渐渐地,那黑暗中浮现出点点幽绿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一个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毒和冰冷,直接刺入他的脑海:

“武韶……你埋得好浅啊……”

“冻土……好冷……骨头缝里都结冰了……”

“我的头骨……被那铁钩刮破了……你看见了吗……”

“为什么……我的罐子……和那些人……挤在一起?……”

无数个声音开始交织、重叠,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男有女,都带着同样的冰冷和质问,如同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太阳穴,搅动着他的脑髓。他看见一张张青白浮肿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有的眼睛圆睁,有的口鼻流血,有的面目全非……都是白天那些名单上的面孔!他们环绕着他,伸出僵硬青紫的手,指向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和冰碴……

“叛徒!”

“帮凶!”

“你也穿着那身皮!”

“我们的骨灰冷啊……冷啊……”

武韶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噩梦的余悸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窒息感挥之不去。

叛徒?帮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他掀开沉重的被褥,踉跄着扑到桌边。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惨白如鬼,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猛地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副围棋。普通的云子,装在两个简陋的藤编棋笥里。他一把抓出装着黑子的棋笥,哗啦一声,将里面所有的黑子全部倒在冰冷的桌面上!

云子碰撞,发出清脆、密集、冰冷如碎玉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抓过那个贴身藏着的、记录着枇杷树下英名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目光死死钉在第一个名字上:

王 XX(奉天)

他伸出食指,指甲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毫无血色。他开始数:

“王”,四画。他一颗一颗,从桌面的黑子堆里,数出四颗黑子,推到桌子右上角,排成一列。

“X”,九画。再数九颗,推到第一列旁边,排成第二列。

“X”,八画。八颗黑子,第三列。

他数得极其认真,极其缓慢。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张,拨动冰冷的棋子。每一次指尖与棋子的触碰,那冰凉的触感都像一丝微弱的电流,刺入他混乱灼热的脑海,带来片刻的、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一个名字,一列棋子。笔画数,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唯一的秩序。

“李 XX(吉林)”

李:七画。七颗黑子,新的一列。

X:十二画。十二颗黑子。

X:十画。十颗黑子。

冰冷的棋子一颗颗被拨动、排列。指尖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只凭着机械的本能在移动。桌面上,一列列黑色的棋子如同微缩的、沉默的墓碑,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棋子排出的列数越来越多,纵横交错,像一个缩小而冰冷的墓园,一个由数字笔画构成的、无声的祭坛。

时间在棋子冰冷的碰撞声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呜咽声变得遥远。桌上那一片由黑色棋子构成的、代表烈士姓名笔画的冰冷阵列,在昏黄的灯光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星河,也像一座座微缩的、沉默的黑色方尖碑。

武韶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冰冷的黑色石子上。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机械地拨动着最后几颗棋子,指尖因为寒冷和用力,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

夜还很长,长得没有尽头。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由笔画和棋子构成的、冰冷而绝对的数字秩序里,那些从地底传来的、带着焦糊与血腥的凄厉质问,似乎被暂时地、强制地隔绝在了这方寸棋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