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泰山压顶般的注视下,就在那胃部翻江倒海、冷汗即将沁出的瞬间,他口中的唱腔甚至更加婉转、更加柔媚!那迷离的醉眼,在扫过黑泽身影后,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一颤,随即更加缠绵悱恻地投向虚空中的明月,仿佛被那虚幻的清辉彻底迷醉!身姿摇曳,将贵妃那份“醉”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他唱着,水袖(无形的)轻扬,指尖微颤,仿佛真的看到了水中嬉戏的鸳鸯与跃起的金鲤。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毫无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在暖烘烘的大厅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冰冷的皮肤。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中袅袅萦绕。
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松本顾问激动地拍着手,连声叫好。王揖唐也挤出笑容,跟着鼓掌,眼神却更加复杂难明。那些日伪官员们,无论听懂与否,都被这纯粹的艺术感染力和表演者瞬间爆发的强大控制力所折服。
武韶敛衽,对着四周微微躬身,脸上重新挂起谦逊得体的微笑,仿佛刚刚从云端落回凡尘。“献丑了,献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表演后的微喘。
掌声中,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阴影里,空无一人。
黑泽大佐,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两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如同烙印般刻在武韶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胃部的剧痛依旧在肆虐,提醒着他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走了一遭。
“武桑!大大的好!名不虚传!”松本顾问端着酒杯挤过来,满面红光,“这才是真正的支那艺术!不,是东方艺术的瑰宝!帝国需要这样的文化使者!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武韶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忙端起侍者重新递上的酒杯,与松本轻轻一碰:“松本先生过誉了,韶愧不敢当。能为日满文化交流尽绵薄之力,是韶的荣幸。”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灼痛的食道,落入翻腾的胃里,如同火上浇油,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强忍着,笑容不变。
王揖唐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武专员果然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啊。这唱念做打,比起当年在北平园子里,只怕是更加炉火纯青了。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压低了声音,“武专员如今是政府栋梁,这戏台上的功夫,固然是看家本领,但也要分清场合,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业’啊。文化亲善,终究是‘亲善’,莫要……太过投入,忘了本分。” 他的话绵里藏针,带着敲打的意味。
武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微微欠身:“王次长教诲的是。韶时刻铭记本职,文化一道,不过是为促进日满亲善、弘扬王道精神略尽心意。尸检处理科的卷宗,韶每日都仔细复核,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巧妙地用“尸检处理科”这个晦气的本职,既回应了王揖唐的“敲打”,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疏离。
“哦?尸检处理科?”松本顾问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是对“处理”二字背后的权力产生了兴趣,“武桑还负责这个?帝国的治安,就需要武桑这样认真负责的人才!”
武韶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脸上笑容依旧得体:“职责所在,不敢言功。能为皇军分忧,维持地方秩序,是韶的职责。” 他应付着,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大厅入口。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平复翻腾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机会很快来了。一个侍者匆匆走到王揖唐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王揖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对松本和武韶道:“二位慢聊,警务厅那边有点急务,王某失陪一下。” 说完便匆匆离去。
武韶趁机向松本告罪:“松本先生,韶不胜酒力,且今日公务尚未完结,恐怕也要先行告退了。”
松本正沉浸在刚才的戏曲余韵和对“处理”权力的遐想中,倒也没强留,只是拍了拍武韶的肩膀:“武桑辛苦了!好好休息!改日再欣赏你的艺术!”
武韶如蒙大赦,脸上保持着谦逊的笑容,再次欠身,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依旧喧嚣的人群,走向衣帽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胃部的绞痛和后背的冷汗提醒着他无处不在的危险。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在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是松本?是其他日伪官员?还是……那双隐藏在暗处的、深不见底的黑眸?
走出暖烘烘的、令人窒息的大和会馆,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针,瞬间刺透了单薄的长袍。武韶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水和胃部的剧痛。他招手叫了一辆人力车。
“先生,去哪儿?”车夫裹着破棉袄,呵着白气问。
武韶报了一个地址——道外区一家不起眼的、专卖古旧乐器的小铺子,“三浦乐器行”。那是日资背景,却由一位有良知的掌柜暗中经营的店铺,也是未来“灰烬”计划中,获取唱片母版的关键渠道。他需要去“看看新到的胡琴”,这是他与掌柜约定的暗号。
人力车在昏暗湿滑的街道上吱呀前行。武韶靠在冰冷的车篷里,闭上眼睛。大和会馆的靡靡之音、松本的笑脸、王揖唐的敲打、众人的掌声……如同褪色的皮影戏般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落地窗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感情的黑眸上。
戏,唱完了。掌声,是给“武专员”的。
而深渊的凝视,是给“戏子”的。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哈尔滨沉沉的夜色。胃,依旧在痛。但更深的寒意,来自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