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大佐的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半拉着,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和一种更冰冷的、如同金属器械般的肃杀气息。黑泽并未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蓝标记的满洲国地图前。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寒气逼人的武士刀。
“报告大佐,武专员带到。”羽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绝对的恭敬。
黑泽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牢牢地钉在刚刚被羽田“搀扶”进来的武韶身上。
武韶的状态比刚才更加糟糕。他几乎完全依靠着羽田的手臂支撑才能站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里,瞳孔似乎都有些涣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苦的拖音。他努力想站直身体,做出恭敬的姿态,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着,右手依旧死死按在胃部。
“大……大佐……”武韶的声音沙哑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黑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打量着武韶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体。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从武韶深陷的眼窝,扫过他干裂的嘴唇,停留在他死死按着胃部、指节发白的手上,最后又落回他那双虽然涣散、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某种平静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办公室内只剩下武韶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武专员,”黑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身体……要紧吗?”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武韶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瞬间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劳……劳大佐挂心……老……老毛病了……”武韶喘息着回答,声音断断续续,“刚才……在地下……受了些……寒气……又……又逞强唱了几句……咳咳……让大佐……见笑了……”
“见笑?”黑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古怪的弧度,“武专员一曲《贵妃醉酒》,声情并茂,绕梁三日。连小林博士那样的技术专家,都被你的‘艺术’……震撼得说不出话呢。”他特意加重了“艺术”二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武韶的皮囊,看清里面跳动的真实心脏。
武韶的心脏骤然缩紧!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个更加苦涩、更加虚弱的笑容,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剧烈晃动:“大佐……折煞……折煞在下了……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只是……只是不忍国粹……国粹蒙尘……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弯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羽田面无表情地用力撑住他。
黑泽静静地看着他咳,如同欣赏一出早已预知的戏码。直到咳嗽声渐歇,武韶才喘息着直起一点腰,脸上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眼神却意外地迎向黑泽:
“大佐……召见在下……可是……可是那母版……声学复核……还有……还有问题?”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文化专员”的焦虑和担忧。
黑泽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踱步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刚刚送达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文件——正是小陈替武韶起草的那份《关于紧急赴双城堡考察抢救清嘉庆古戏台的申请报告》。
“双城堡……古戏台?”黑泽的手指轻轻拂过报告封皮,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武专员……真是鞠躬尽瘁啊。重病缠身,还念念不忘……抢救‘文化遗存’?”他抬起头,目光重新锁住武韶,“这份报告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连我看了……都深受感动。”
武韶的心沉了下去。太快了!黑泽的反应太快了!那份报告……果然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他的案头!这老狐狸!
“大佐……谬赞……”武韶喘息着,脸上努力维持着谦卑和一丝被理解的感动,“职责……职责所在……不敢……不敢懈怠……那戏台……年久失修……县志记载……雕工……雕工极好……眼看……眼看就要毁了……我……我实在……寝食难安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悲怆,配上那副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病容,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黑泽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报告,踱步到巨大的满洲国地图前,苍白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哈尔滨东南方——双城堡的位置。
“双城堡……”黑泽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流淌,“地处要冲,京哈铁路必经之地。老站附近……鱼龙混杂。最近……似乎不太太平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一条线,仿佛在勾勒着什么。“武专员……选在这个时候,拖着病体,去考察一处荒郊野外的……破败戏台……”
他猛地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向武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职责所在?!还是……另有所图?!”
空气仿佛被冻结!
羽田搀扶着武韶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病体瞬间绷紧的僵硬!如同拉满的弓弦!
武韶的脸色瞬间由死灰转为一种骇人的煞白!胃部的剧痛仿佛被这巨大的压力彻底引爆!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他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喷溅在冰冷光滑的办公室地板上!刺目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洇开,如同绽开了一朵妖异而绝望的花!
武韶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软倒下去!被羽田死死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他剧烈地喘息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彻底涣散,只剩下痛苦的本能抽搐。
黑泽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扩散的血迹,看着羽田怀中那个如同破布娃娃般、气若游丝的身影。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工具是否还有维修的价值。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只剩下武韶垂死的喘息和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微弱声响。
终于,黑泽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缓缓抬起手,挥了挥,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羽田君。”
“哈依!”
“送武专员……去医院。告诉医生,务必……全力救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又落回武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晦暗不明,“至于那份报告……”
黑泽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双城堡那个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准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满洲国地图,背对着羽田和垂死的武韶,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补充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武专员既然心系‘文化遗存’,那就……好好去考察吧。三天……够不够?”
他特意强调了“三天”这个期限。
“哈依!属下明白!”羽田心领神会,用力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武韶,迅速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和冰冷算计的办公室。
厚重的门关上。
昏暗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黑泽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苍白的手指再次精准地点在双城堡的位置。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西北方向——哈尔滨的方向,划了一条无形的、致命的弧线。
金蝉欲脱壳?
螳螂已张臂。
黄雀……在何方?
窗外,哈尔滨的暮色,正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着这座冰封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