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本部的空气凝固了,如同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金属腥气。巨大的满洲国地图前,黑泽大佐如同一尊冰雕,背对着门口。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腕。金丝眼镜片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池田少尉垂手立在几步之外,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他刚刚汇报完平安里7号和中央大街后巷两处行动的惨败——老清洁工在眼皮底下转移了骨灰坐标档案袋,而赵大锤则扛着沉重的封盖在精心布控的后巷杀出重围,如同泥牛入海,只留下几滴冻结的血和一堆倒塌的垃圾。
“……属下无能!请大佐责罚!”池田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尾音消失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黑泽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缓缓抬起,悬停在巨大的地图上哈尔滨市区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愚弄、被挑战底线后喷薄欲出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
“封盖……”黑泽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缓,却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一块用烈士骨灰和帝国合金浇铸的……沉重铁饼……一块凝聚着‘磐石’秘密的……核心……就在你们……几十支枪口下……在帝国的腹地……消失了?”
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戳!如同利刃刺入地图的心脏!
“砰!”一声闷响,指关节狠狠砸在哈尔滨市区的中央!
池田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哈依!属下……属下……”
“废物!”黑泽猛地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两道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池田!那目光里没有咆哮,没有拍案,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的蔑视!这冰冷的蔑视,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池田感到刺骨的恐惧和绝望!
“全城!”黑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裁决力,如同冰冷的铁锤砸下,“即刻起!一级戒严!”
“封锁所有进出城通道!铁路、公路、水路!严查所有车辆、行人、货物!携带大型、沉重、不规则包裹者,重点盘查!一律扣押!”
“全市分区!网格化搜捕!宪兵队、警察厅、便衣队全体出动!挨家挨户!搜查所有工厂、仓库、废弃建筑、货运站!重点排查与‘百乐声’唱片公司、三浦乐器行有关联区域!目标:赵大锤!特征:左臂枪伤!携带沉重包裹!”
“宵禁!提前至下午五点!非特许,任何人不得上街!违者,格杀勿论!”
“悬赏!十万满洲国圆!买赵大锤的人头!或封盖下落!”
“电台!报纸!即刻发布通缉令!全市广播!我要让这只受伤的老鼠……插翅难飞!我要让那块铁疙瘩……无所遁形!”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向早已肃立待命的各级军官和通讯参谋!整个特高课本部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炸开了锅!电话铃声、电台呼号声、急促的脚步声、生硬的命令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黑泽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池田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池田君。”
“哈……哈依!”
“你的任务,不是剖腹谢罪。”黑泽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过池田的耳膜,“是去……找到它。找到那只老鼠。找到那块封盖。用你的血……洗刷耻辱。明白吗?”
“哈依!属下……万死不辞!”池田猛地挺直身体,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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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慈医院特护病房。
窗外的哈尔滨,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死寂。一种被强行压抑、被无数双冰冷眼睛监视着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如同鬼魅的呜咽,反复撕裂着凝滞的空气。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戒严令和通缉令,带着冰冷的电子杂音,穿透厚厚的玻璃窗,一遍遍撞击着武韶的耳膜:
“……全城戒严!即刻生效!……悬赏通缉要犯赵大锤!左臂带伤!……凡举报藏匿或提供线索者……重赏十万圆……凡包庇窝藏者……格杀勿论!……”
武韶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胃部的剧痛在强效吗啡的压制下,暂时蛰伏成一种沉重而持续的灼烧感,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脸色苍白得如同身下的床单,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听到窗外通缉令的瞬间,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封盖……赵大锤……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那警报……那用生命和痛苦发出的信号……是否送到了?
那沉重的希望……是否还在冰封的城市里……艰难地流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黑泽的反应如此暴烈,全城戒严,悬赏通缉……这本身就说明,封盖没有被当场截获!赵大锤……至少暂时……还活着!还在挣扎!
一丝微弱的、近乎渺茫的慰藉,如同寒夜里的火星,在他冰冷的心底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沉重的忧虑淹没。黑泽的网已经张开,铺天盖地!赵大锤带着伤,扛着那么显眼的东西,能撑多久?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笃笃笃。”
病房门被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定节奏敲响。
武韶的心猛地一缩!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是羽田?还是……“影子”?
“进。”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不是羽田,也不是医生护士。是一个穿着医院杂工灰色制服、推着清洁车的矮胖男人。他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油腻肥胖的下巴。他低着头,动作迟缓地开始擦拭病房门口的地板,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东北小曲,一副浑浑噩噩、只关心手上活计的模样。
但就在他推着清洁车靠近病床、身体背对着门口监视孔(羽田必定安排了人)的瞬间!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那只沾着污水的、戴着破旧橡胶手套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如同拂过灰尘般,在清洁车金属扶手的下方某个凹槽处,极其迅速地一按!
一个微小的、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卷,如同变魔术般,从凹槽里弹出,无声无息地掉落在武韶盖在胸前的被子褶皱里!触感微凉!
武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插在被子下的左手,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和意志,极其缓慢地、如同痉挛般移动着,将那微凉的纸卷死死攥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上面残留的、清洁剂的味道。
“影子”!
军统的联络人!戴笠的耳目!
在这个全城搜捕、风声鹤唳的致命时刻,如同幽灵般出现了!
杂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吞吞地擦拭着地板,推着清洁车,晃晃悠悠地退出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高音喇叭冰冷的通缉令还在循环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