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锐利目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波动!他显然听懂了!听懂了这突兀而悲怆的戏曲念白!听懂了其中蕴含的——被冤屈、被误解、身陷绝境却依旧试图自证清白的巨大悲愤!
武韶的念白没有停止,声音更加艰难,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自毁的控诉:
“……怎……怎知我……一片……丹心……反……反被……猜……猜疑……报国……报国无门……反……反惹……杀……杀身……祸……”
(改编自《文昭关》唱词,直指“猜疑”与“杀身祸”)
念白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武韶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他那只指向黑泽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病床上!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喷溅在雪白的枕头上!刺目的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绝望之花!
他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徒劳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怖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被冤屈至深的绝望!这副景象,比任何语言的辩解都更具冲击力!
病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武韶垂死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医生和小陈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羽田按在枪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冰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黑泽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封的雕像。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反复扫过武韶喷溅在枕头上的鲜血,扫过他因窒息而紫涨的脸,扫过他空洞绝望的眼神,最后落回他那因痛苦而蜷缩颤抖的身体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黑泽的眉头,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伍子胥……保主东逃……丹心被疑……杀身之祸……
这突如其来的、用生命和戏曲演绎的“自证”,太真实!太惨烈!太……符合一个被重庆“离间计”陷害、被帝国猜疑、身心俱创的“投诚者”所能表现出的极致反应!这反应,甚至超越了他对“共同理想”指控的预期!
是表演?
一个濒死之人,能表演出如此真实、如此惨烈的生理反应和绝望控诉?
黑泽对自己的洞察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但眼前这副景象……这喷涌的鲜血、这窒息的痛苦、这深入骨髓的冤屈感……让他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逻辑判断,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或许……岸田这张牌,打得太过?逼得太狠?反而激发了对方最本能的、对“背叛者”身份的恐惧和自保反应?
或许……戴笠的嘉奖令和岸田的照片,双重刺激之下,这个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和精神……真的彻底崩溃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冤屈和病痛折磨得只剩求生本能的躯壳?
或许……自己真的……错估了他对岸田那份“共同理想”的认同程度?一个能如此决绝“投诚”帝国的人,对昔日“理想主义”的挚友,或许早已割舍?
无数的念头在黑泽冰冷的大脑中飞速碰撞、权衡。
最终,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需要一个有用的工具,一个能继续为他提供“价值”的“双刃剑”,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医生。”黑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全力救治武专员。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性命。”他特意强调了“性命”二字,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气若游丝、沾满血污的身影,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利用价值。
说完,黑泽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羽田紧随其后。
厚重的门关上。
将特高课的阴影暂时隔绝在外。
医生和小陈如同虚脱般松了口气,慌忙扑到病床前进行急救。强心针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氧气面罩覆盖上口鼻……
武韶的意识在剧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
他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极其短暂地……眨动了一下。
目光穿透了惨白的天花板,穿透了哈尔滨厚重的铅云,投向了那冰封雪原的深处。
仿佛看到……
莽莽林海,皑皑雪原深处,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木刻楞营地。
跳跃的篝火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抗联战士,正围着一个被打开的、深褐斑驳的沉重金属圆盖。
火光映照下,封盖内侧那些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刻痕——用微米级点线密码记录的布防图坐标,正被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技术员,用特制的放大镜和密码本,紧张而专注地破译着……
旁边,一个身材敦实、左臂裹着渗血绷带的汉子(赵大锤?),疲惫却满足地靠在原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又冷又硬的杂合面饼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希望。
无声的证言,不在唇舌,而在血火与牺牲铸就的沉重铁碑深处。
它已穿越重重杀机,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而守碑人,在敌腹深渊,以血为墨,以命为戏,唱罢一曲《文昭关》,暂时……守住了这方寸的无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