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老枇杷树的方向!
一丝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武韶麻木的神经!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保持着那副病弱疲惫的姿态。左手极其缓慢、如同痉挛般在身侧的旧棉袍褶皱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那是他出院前,趁护士换药混乱之际,藏在内衬里的一枚特制铜钮扣,边缘极其锋利。
机会只有一次。
他必须确认!
他微微侧过身,佯装被窗外的寒风刺激,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随着咳嗽蜷缩、摇晃。就在身体晃动幅度最大的瞬间,他那只藏在棉袍褶皱里的左手,极其隐蔽而迅疾地动了一下!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咳嗽声完全掩盖的撕裂声。
棉袍内衬被锋利的铜钮扣边缘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个更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用蜡严密封住的纸卷,从口子里无声地滑落出来,掉在他并拢的大腿内侧!触感冰凉!
武韶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喘息着,用手帕捂着嘴,身体依旧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隐蔽的探针,死死锁定了大腿内侧那个微小的蜡丸。指尖极其缓慢地、如同盲人般摸索着,将它牢牢攥在手心。冰冷的蜡壳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他保持着蜷缩咳嗽的姿态,足足过了几分钟。直到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一点身体。左手极其自然地垂落到桌下,在办公桌抽屉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布满灰尘的凹槽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小截冰冷的、坚硬的圆柱体——一根藏匿已久的特制磷火柴。
他极其小心地、用指甲刮开蜡丸的封蜡。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极其简略的、用炭笔勾勒的线条画:
一棵枝桠虬结的老树(枇杷树),树下一个小小的“X”标记。树的旁边,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方形的盒子(唱片封盖?),盒子旁边,画着一个燃烧的火堆,火堆旁是几个火柴人,其中一个火柴人的手臂上,画着一个斜杠(代表受伤?赵大锤!)。火堆的上方,画着几个向上的箭头(情报已送出?)。
画面粗糙,信息却如惊雷!
枇杷树下有东西(情报)!
封盖(盒子)已安全抵达(火堆旁)!
赵大锤(受伤的火柴人)活着!
情报(箭头)已送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慰藉与更沉重责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冰冷和绝望!眼眶再次被灼热的液体充满!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滚烫的东西落下。攥着纸条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成功了!
“磐石”已抵达!
牺牲没有白费!
他迅速用那根冰冷的磷火柴,极其小心地点燃纸条的一角。幽蓝色的火苗无声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粗糙的纸面,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蛋白质焦糊味的青烟。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眼窝里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星火般的亮光。转瞬即逝。
纸条化为灰烬。
他用指尖小心地将那点灰烬捻碎,混合着桌下的灰尘,再用鞋底极其自然地在地上摩擦了几下。一切痕迹,荡然无存。
做完这一切,武韶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靠回冰冷的椅背。蜡黄的脸上依旧是病弱疲惫,深陷的眼窝里重新被一片沉静的、近乎虚无的死寂所覆盖。只有胸腔里那颗疲惫不堪的心脏,在巨大的压力下,依旧沉重而顽强地跳动着。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拿起桌上最上面那份深蓝色的卷宗。冰冷的封皮触感如同寒冰。他翻开。
首页,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一具被吊在哈尔滨街头电线杆上的尸体,面目模糊,身上贴满了写满“反满抗日”的标语。照片下方,是冰冷的案情简述和被捕人员的审讯“口供”……
胃部的闷痛再次凶猛地翻搅起来,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口供”字迹上,眼神空洞,如同凝视深渊。
窗外,风声呜咽。
民政部大楼的阴影,如同巨大的棺椁,笼罩着这间冰冷的囚笼。
桌上,那几份深蓝色的卷宗,如同沉默的墓碑。
而武韶,如同一个被钉在墓碑前的、无声的祭品。
他拿起一支冰冷的钢笔,笔尖悬停在卷宗空白的批注栏上,微微颤抖。
他知道,黑泽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的“戏”,还得在这刀尖之上,继续唱下去。
唱给那无边的黑暗听。
唱给那尚未到来的黎明听。
唱给那“敌腹”深处,无声矗立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