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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戏子”新令(2 / 2)

“田老板,叨扰了。” 武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疲惫和一丝急迫,“那宋锦…”

“放心!放心!给您留着呢!顶好的货色!” 田中一边笑着应承,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门口,探头朝外面左右看了看,然后顺手将一块写着“店主外出,稍后即回”的木牌挂到了门把手上,轻轻掩上了店门。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巷道的嘈杂和窥探,也将店内昏黄的光线与外界彻底隔绝。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店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田中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凝重。他看向武韶的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半分商人的油滑。

“武韶同志。”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用的是纯正的中文,带着江南口音,“时间紧迫。‘老家’(江南省委)和‘北方的朋友’(苏联)联合下达最高指令。”

武韶的身体瞬间绷直,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的伪装在同志面前卸下,深陷的眼窝里爆射出慑人的精光,之前的疲惫和病态一扫而空,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和冰冷的专注。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田中迅速转身,走到柜台后,蹲下身,在靠墙的一个厚重橡木钱柜底部摸索着。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他从钱柜夹层里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油纸和锡箔严密包裹的扁平小包。他站起身,将小包递给武韶,动作迅捷而稳定。

“代号‘北极星’。” 田中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上膛般清晰有力,“由我方‘雪狼’小队接应,已于三日前抵达东宁边境预定区域。”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三天前!正是报纸上报道“剿匪大捷”的时间点!他接过那个冰冷的小包,指尖传来的触感异常沉重。

“遭遇日军前所未有之重兵封锁!‘雪狼’小队为掩护突围,损失惨重,几近…全员玉碎!” 田中说出“玉碎”二字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重和痛楚,“‘北极星’核心成员之一,行动负责人瓦西里同志,身负重伤,情况危急!列昂尼德·彼得罗维奇同志(‘指针’)携带的关键设备受损!密码专家索菲亚同志暂时安全,但亦濒临极限!他们现藏身于边境线我方最后的安全点——‘寒窑’,位置在此!” 他飞快地报出一串极其拗口的地名坐标和地貌特征,那是只有最熟悉边境密林和抗联地下交通线的人才能理解的暗语。

武韶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捏着那个油纸包,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老金他们…果然…瓦西里重伤…设备受损…“寒窑”的位置…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敌人因边境冲突和‘雪狼’的抵抗,已如惊弓之鸟!封锁强度倍增!常规通道已完全断绝!”“茧”的声音愈发急促,带着一种燃烧般的急迫,“‘老家’和‘北方的朋友’联合命令:代号‘戏子’!不惜一切代价!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确保‘北极星’小组安全越过东宁封锁线!进入苏联境内!重复:不惜一切代价!七十二小时!这是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七十二小时!

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道裹挟着冰碴和火焰的雷霆,狠狠劈入武韶的脑海!瞬间将他所有的思维都炸得一片空白!胃部的灼痛仿佛被这巨大的冲击点燃,化作一股滚烫的岩浆在腹腔内奔涌!眼前似乎有血光在闪动。

“茧”死死盯着武韶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托付,有信任,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任务等级:绝密!启用‘磐石’最高紧急预案!所需资源,尽最大可能优先保障!‘老家’和‘北方的朋友’只认结果!‘北极星’必须过境!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武韶的咽喉。

武韶握着那个冰冷的油纸包,站在绸缎庄昏黄的光线下,身体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旧棉袍的袖口下,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胃部的剧痛如同冰冷的火焰,舔舐着他的神经末梢。

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空洞的黑暗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只留下最深处一点冰冷、坚硬、如同淬火黑曜石般的核心。

他当着田中的面,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撕开了那个油纸和锡箔严密包裹的扁平小包。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极其薄、近乎透明的特殊胶片。胶片上,用微缩技术烙印着密密麻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点和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点和线仿佛构成了一幅通往地狱深渊的星图。

武韶的目光在那张微缩胶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伸出左手——那只曾按在剧痛胃部的手,极其稳定地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镀银的朗森打火机。拇指用力一擦。

“嚓!”

一簇幽蓝、稳定、带着死亡气息的火苗,骤然腾起!

在田中惊愕的目光中,武韶毫不犹豫地将那张承载着江南省委和苏联最高指令的微缩胶片,凑近了那幽蓝的火舌!

嗤…!

一股极其细微、带着蛋白质焦糊味的青烟瞬间腾起。那薄如蝉翼的胶片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幽蓝的火苗映照着武韶那张毫无表情的、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在跳动的火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火苗熄灭。空气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和淡淡的焦糊味。

“戏子,明白。” 武韶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砺石在摩擦。他看着田中,眼神里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冰冷决绝。“不惜一切代价。七十二小时。‘北极星’过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将那冰冷的朗森打火机,狠狠按在了自己剧痛翻搅的胃部!坚硬的金属外壳隔着棉袍,重重地、狠狠地撞击在旧伤的位置!

“呃——!”

一声极其压抑、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从武韶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剧痛如同爆炸般瞬间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角和后背!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摇晃了一下,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用这自残般的剧痛,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烧感和精神上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压力!用这极致的痛苦,来换取大脑最后、也是最清醒的运转!

田中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武韶瞬间惨白的脸和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那双深陷眼窝里燃烧着的、如同濒死星辰般冰冷而疯狂的光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沉重和托付。

武韶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动作牵扯得腹腔内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挺直了几乎要被剧痛压垮的脊梁,将那枚依旧温热的打火机收回内袋。动作稳定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再看田中一眼,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挂着“店主外出”木牌的店门。旧棉袍的下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外,哈尔滨阴冷的、裹挟着煤烟和绝望气息的寒风,如同等待已久的猛兽,瞬间汹涌而入,吞噬了他单薄的身影。

他一步踏出,将绸缎庄昏黄的光线和那沉重如山的托付,狠狠甩在身后。身影迅速融入道外区迷宫般黑暗、肮脏、布满窥视的巷弄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水滴汇入冰河。

只有那刺骨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在空旷的巷道里盘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