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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印特权(2 / 2)

时间在极寒中缓慢流逝。胃部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他只能依靠那块冰冷的黑面包和顽强的精神,死死支撑。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又一辆涂着关东军标识、车顶架着天线的吉普车驶向哨卡。这一次,哨卡的士兵没有列队,但态度明显恭敬。司机从车窗递出一份同样大小、同样质地的文书。军官快步上前,借着车灯仔细查看——武韶清晰地看到,那军官的目光在文书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反复确认了那枚朱红大印以及右下角那个方形小印,甚至用手指极其小心地触摸了一下印泥的边缘,感受其质地。确认无误后,军官敬礼放行,但过程显然比那辆黑色轿车更“正式”一些。

几个小时后,一队三辆满载着密封木箱、由武装士兵押送的军用卡车抵达。领队的军官同样出示了一份朱印文书。这一次,哨卡的检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士兵们虽然动作依旧带着敬畏,不敢粗暴翻检,但还是登车仔细查看了木箱的封条和数量,并核对了随车的清单。整个过程耗时约十分钟,才予以放行。

武韶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冰冷的蛛网上,用全部感官捕捉着每一丝震动。他敏锐地分析着差异:

通行效率:黑色轿车(非军方)> 关东军吉普车 > 军用物资卡车。特权等级似乎与车辆所属及任务性质相关,但核心凭证都是那份朱印文书。

检查强度:黑色轿车(零检查)< 关东军吉普(快速目视确认)< 军用物资卡车(登车核对封条清单)。文书持有者的身份或任务密级,可能影响了放行的宽松程度,但文书本身是免于粗暴搜查的“护身符”。

文书细节:纸张特殊(厚实、纹理、微黄),印章核心为十六瓣菊纹+刀剑勾玉+云纹组合,朱砂印泥异常鲜艳厚重带金属光泽,右下角必有小型方形神官私印。防伪的关键很可能在于纸张、印泥配方、印章的精细程度以及那个独一无二的神官私印!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如同黑暗深渊中悄然生长的剧毒藤蔓,在武韶被剧痛和寒冷反复蹂躏的脑海中,开始扭曲、盘绕、成型——伪造!伪造东宁神社的朱印文书!利用这种“神赐”的特权,在黑泽编织的死亡铁幕上,撕开一道供“北极星”通过的缝隙!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和渺茫。神社与军方关系密切,文书管理必定极其严格,防伪手段层出不穷。伪造专用纸张、调配独特印泥、复刻复杂印章、模仿神官私印…任何一环的疏漏,都意味着万劫不复!更何况,他必须在剩余的三十多个小时内完成这一切,并且找到将伪造文书送入“寒窑”、并指导“北极星”使用的途径!

希望与绝望,如同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地交织、撕扯。胃部的灼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用手捂住嘴,身体剧烈地佝偻下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冲破指缝,溅落在钟楼冰冷的地面上,在昏暗中迅速凝结成几颗暗红色的冰珠。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浸透了内衫,在极寒中迅速变得冰冷刺骨。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身体在发出警告。时间在飞速流逝。

武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沾着血污的手,狠狠抹去嘴角的痕迹。他再次看向那道缝隙,看向“虎牙”哨卡。在又一辆持有朱印文书的车辆被恭敬放行后,他注意到,一个穿着神社特有的白色狩衣和浅黄色差袴、头戴乌帽子的年轻神官,在两名便装男子的陪同下(那两人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腰间微微鼓起,显然是保镖),从哨卡旁的一间小屋走出。神官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正与刚才检查文书的军官低声交谈着什么,态度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超然。军官则微微躬身,神情恭敬,如同在聆听神谕。

神社与军方…果然一体!

武韶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枚在哨卡灯光下惊鸿一瞥的朱红印记。那抹鲜艳到刺眼的红色,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神社的符号,而是通往生路的血路,是刺向黑泽心脏的毒匕!是“北极星”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不再犹豫。

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钟楼残骸的阴影中退了出来。动作因剧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他避开被探照灯光扫射的区域,利用断壁残垣和夜色的掩护,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东宁镇迷宫般破败、肮脏、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街巷之中。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他沾满伪装膏和血污的脸。胃部的灼痛如同冰冷的火焰,舔舐着他每一寸神经。但他的眼神,深陷在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那枚朱红的印章,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需要纸张!需要印泥!需要印章的图样!需要神官私印的线索!

他需要找到能完成这“不可能伪造”的人!

时间,只剩下三十五个小时。

在一个堆满冻硬垃圾、散发着恶臭的背风墙角,武韶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喘息。他从破皮袄的内袋里,极其艰难地掏出一小片极其薄、近乎透明的特殊纸张(来自“茧”提供的应急物资)和一支冻住了墨水的铅笔。借着远处哨卡探照灯扫过时一瞬即逝的惨白光亮,他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凭借着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精准记忆,在纸片上飞速勾勒着。

线条颤抖,却异常精准地复现出那枚朱红印章的核心轮廓:十六瓣菊纹的层叠花瓣,交叉刀剑的凌厉线条,勾玉的圆润弧度,以及升腾云纹的繁复卷曲…还有右下角那个方形小印的大致形状。

画完最后一笔,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片承载着渺茫希望与巨大危险的纸片,塞进嘴里。用唾液和体温艰难地将其软化,混合着口中残留的血腥味,强行吞咽了下去。纸张刮擦着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

他抬起头,望向东宁镇中心方向。那里,在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之上,一座覆盖着厚重积雪、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显露出庞大而森然轮廓的建筑,正无声地矗立着。几盏悬挂在檐角的白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

东宁神社。

如同盘踞在死亡冻土上的巨大妖物,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武韶压低了帽檐,将最后一点面包碎屑塞进口中,用牙齿狠狠碾碎。旧皮袄那破败的下摆,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迈开脚步,不再看那神社一眼,身影迅速融入东宁镇污秽、黑暗、布满未知危险的街巷深处。

如同水滴汇入冰河。

带着胃里燃烧的痛,和心头那枚冰冷的、朱红色的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