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抬起头,再次望向乙字区!那片死寂的棚户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呼,没有骚动,甚至没有一盏灯亮起!仿佛里面的人早已在绝望中沉沉睡去,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这反常的平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朝鲜侨民,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在长期的高压和最近的摩擦下,早已如同堆满干柴的火药桶!宪兵队如此大规模的、杀气腾腾的逼近,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也接到了某种警告?或者…他们也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足以引爆所有压抑怒火的导火索?
冷汗顺着武韶冰冷的脊背滑落。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精密齿轮咬合而成的毁灭机器面前,而自己亲手点燃的那根导火索,正滋滋作响,即将引爆第一颗齿轮!机器的运转方向,却已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夜枭振翅的声响从砖窑另一侧的废墟传来!武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闪电般摸向腰间那柄冰冷的匕首!深陷的眼窝里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头儿…是我…”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喘息和铁锈气息的声音响起。一个矮壮敦实、如同铁墩般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寒气,从断墙后极其敏捷地滚了进来,是“老铁”!他脸上沾满油污和雪沫,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那条瘸腿似乎跑得更加不利索了。
“你怎么来了?!”武韶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责问。老铁是他的最后一道保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灰…灰路断了!”老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神社那边…出事了!”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说!”
“按计划,‘归巢’混在香灰里,被杂役运到后山垃圾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老铁急促地喘息着,“可就在刚才…特高课的人…黑泽的人!像鬼一样冒了出来!把整个垃圾场围了!所有今天运出来的香灰…一筐都没放过…全被他们装上卡车拉走了!我们的人…差点被发现!”
“全…拉走了?!”武韶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黑泽不仅看穿了七道沟的“祸水”,他竟然连“灰”的信道都精准地锁定了!他截断了“归巢”!情报…那用骨灰和生命守护的情报…落入了黑泽手中?!
巨大的眩晕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要将武韶吞没!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左手下意识地撑住冰冷的砖壁,灼伤的掌心传来钻心的剧痛,才让他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
“头儿!现在怎么办?!”老铁的声音带着铁锈摩擦般的焦急,“‘北极星’那边…时间快到了!七道沟这边…鬼子的大队人马已经压上去了!黑泽的网也撒开了!我们的‘灰’还被截了!这…”
武韶猛地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焰,在极度的剧痛、绝望和冰冷的窒息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凶兽,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凶光!
他看见了!透过砖窑的缝隙,他清晰地看见,在乙字区边缘那片枯死的槐树林边缘,一个穿着破旧朝鲜棉袄、缩在墙根阴影里的身影,似乎被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皮靴震动声惊动,猛地抬起了头!那是一个年轻的面孔,眼睛里充满了长期压抑的恐惧、愤怒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点火…”武韶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沾着血沫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残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弧度。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冰水,发出嗤响:
“火不够旺…就再添一把‘灰’!”
老铁一愣,随即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明白了!灰路断了?情报被截?这本身,就是一把能烧得更旺的“灰”!一把足以让绝望的火山彻底爆发的“灰”!
武韶不再看老铁。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标枪,再次死死钉回七道沟乙字区,钉在那个被惊动的朝鲜青年身上,钉在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越来越近、如同黑潮般涌动的宪兵队阴影上!他的耳朵捕捉着大地上传来的、那死亡鼓点般沉闷而整齐的皮靴震动声!
咚!咚!咚!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边境的夜,凝固如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黑色琉璃。死寂之下,是沸腾的岩浆,是绷紧的弓弦,是无数双在黑暗中死死瞪视、闪烁着恐惧、疯狂、杀意和决绝光芒的眼睛!
冲突的引信,已燃至尽头。
焚城的烈焰,只待那最后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