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动作没有丝毫异常。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麻袋。只是继续慢吞吞地、一捧一捧地往麻袋里装着灰烬。直到麻袋装了半满。他费力地拖动着沉重的麻袋,将其扔上那辆空着的木轮推车。然后,他推起推车,木轮在冻硬的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挪地,沿着那条被积雪和秽物覆盖、通向贫民窟的泥泞小路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佝偻得更加厉害,像一个随时会被寒风刮倒的破麻袋。
枯树下,两个特高课便衣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直追随着老赵推车的身影,直到他推着那辆装着半袋“肥料”的破车,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小路尽头,消失在贫民窟那片更加肮脏、混乱的阴影里。
贫民窟深处。一条散发着恶臭、几乎被垃圾和冻硬的污水完全堵塞的死胡同尽头。老赵将推车停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风雪在这里被阻挡了大半,但寒冷和污秽的气息更加浓重。他解开麻袋口,双手探入冰冷的灰烬中,摸索着,很快,那个冰冷、沉重的靛蓝色包裹被掏了出来。
他没有打开包裹。甚至没有拂去上面厚厚的一层灰烬。只是用那双粗糙、沾满灰白粉末的手,极其仔细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包裹的结系得更紧了些。然后,他抱着这个沾满香灰的骨灰罐,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佝偻着背,再次推起空车,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死胡同,汇入了贫民窟如同迷宫般更加狭窄、肮脏的巷道。
巷道的阴影里,污水冻结的冰面上倒映着扭曲的人影。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头巾、挎着一个破篮子的中年女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一处窝棚的阴影里闪出。她的脚步与老赵蹒跚的推车声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若即若离的节奏。她的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污秽的雪地,仿佛一个普通的、在风雪天里匆忙回家的妇人。
两人在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废弃木料的丁字巷口,极其短暂地交汇。没有眼神接触。没有言语。
老赵推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侧头。只是在车轮碾过一块冻硬的秽物、车身微微颠簸的瞬间,他那双抱着骨灰罐的、沾满灰烬的手,极其自然地、如同卸下重负般,极其轻微地向外松了一下。
就在这颠簸的、不足半秒的间隙!
那个挎着破篮子的女人,脚步没有丝毫错乱,身体却如同被风吹拂的柳枝般,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推车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她的手臂,在羊皮袄宽大袖口的掩护下,如同灵蛇出洞,闪电般探出!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那只同样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极其精准地、轻柔地托住了那个因颠簸而微微下坠的靛蓝色包裹底部!
一托!一带!
包裹瞬间脱离了老赵的手,滑入了女人宽大的羊皮袄袖筒深处!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无声无息!如同两片雪花在风中擦肩而过!
老赵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依旧看着前方泥泞的小路。推车吱呀作响,继续蹒跚前行,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颠簸从未发生。他空着的双手,此刻插进了破棉袄的袖筒里,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而那女人,在完成交接的瞬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加快,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挎着破篮子,低着头,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黑暗、堆满垃圾的岔巷。她的身影在污秽的阴影中闪了几闪,便如同水滴融入墨池,彻底消失不见。
风雪依旧在贫民窟污秽的巷道间穿梭呜咽。
恶臭依旧弥漫。
推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一切,都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那冰冷的、沾满香灰的“归巢”,承载着铅皮包裹的密码本、铜质胶囊里的胶卷、以及无名英烈的骨灰,如同投入暗河的漂流瓶,在无数双沉默而忠诚的手的传递下,悄然滑向那条通往希望彼岸的、无声的信道。
灰已暗渡。
无声的信道,在污秽与风雪中,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