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如同手术刀般精确。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黑泽心中的判断——那道边境留下的枪伤,那枚深嵌入“蝎子”体内的毒刺,依旧在隐隐作痛,依旧是他无法彻底抹去的破绽!
黑泽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冰冷的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黑暗中食肉兽瞳孔的收缩。“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发现猎物弱点的、近乎愉悦的冰冷。“‘灰鼠’小组,持续监控。目标在饭店内接触的每一个人,交谈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无意识的肢体动作,都要记录下来。特别是…他与任何非日籍人员的接触。”
“哈依!” 渡边挺直身体。
“另外,”黑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启动‘蛛网’B级预案。目标在长春市内所有已知活动轨迹——住所、办公地点、常去的书店、茶馆…增派外围监控点。启用备用电话监听线路。他接触过的所有非核心人员,包括弘报处的低级职员、饭店侍者、黄包车夫…全部纳入筛查范围。我要知道,这只‘蝎子’在新京的每一根触须,每一次呼吸!”
“哈依!明白!”渡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B级预案!这意味着对目标的监控强度已达到近乎“贴身囚笼”的程度!这需要调动新京特高课近三分之一的人力物力!大佐对那个文化官员的执念…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渡边领命,正欲转身离开。
“等等。”黑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更深的、不易察觉的阴鸷。“石井部队那边,‘特殊项目’的安保评估报告,送来了吗?”
渡边立刻从公文夹中抽出一份标着“绝密·防疫研究室”字样的文件袋,双手呈上。“刚刚送达,大佐。石井少佐方面对我们的安保方案提出了…一些异议。”渡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黑泽接过文件袋,并未立刻打开。那冰冷的、印着“防疫研究室”字样的标签,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讽刺的黑色玩笑。石井四郎的部队在做什么?那些打着“防疫”旗号,在哈尔滨郊外那座被高墙电网包围的魔窟里进行的“特殊研究”…那才是帝国真正的、不能见光的“核心项目”!而他黑泽,这个边境的“失败者”,现在被发配来守护的,正是这座人间地狱的大门!
耻辱感再次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但这一次,冰冷的愤怒之下,却滋生出一丝更扭曲的念头。石井…石井部队…那里面埋藏着帝国最深的秘密,也必然吸引着最危险的敌人!如果…如果那只“蝎子”的触角,真的胆敢伸向那里…那么,这“特殊项目”的安保任务,就不再是冷藏他的冷宫,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埋葬那只“蝎子”的完美陷阱!
他挥了挥手。渡边如同得到赦令,无声地鞠躬,迅速退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再次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暖气管道深处传来的嗡鸣,和黑泽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手中那份标着“防疫研究室”的绝密文件袋上,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嘴角,再次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森然寒意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号码。
“接石井部队安保指挥室。” 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刀,“我是黑泽信一。关于‘马鲁太’运输车队的路线安保细节,我需要与石井少佐…亲自面谈。”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
放下电话,黑泽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厚重的黑色窗帘前。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拨开一丝缝隙。
窗外,新京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细小的雪粒开始无声飘落,如同撒向这座城市的纸钱。远处的街景在风雪中变得模糊。大和饭店那高耸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幕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墓碑。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雕像。深陷的眼窝穿透风雪,仿佛锁定了那座华丽坟墓三楼某个特定的窗口。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在初春的寒风中,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更加细密、更加致命的网。
蜘蛛,已经回到了它的网中央。
而猎物…
还在自以为安全的阴影里…
无声地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