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束特定角度强光的斜射下,原本光滑如镜、空无一物的瓷瓶内壁,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唤醒!无数道极其细微、比蛛丝更纤细的浅淡痕迹,在光与釉的魔法下骤然显现!它们并非清晰的文字,而是由无数微小的、因釉层覆盖不均而产生的漫反射光点构成的、如同星图般的神秘图案!光点或明或暗,或聚或散,勾勒出复杂而规律的线条和区块!
这就是“光钥”!
这就是封存于瓷壁之下的“骨灰名录”!
武韶的瞳孔在强光照射下微微收缩。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那片由光点构成的星图上飞速掠过、解读。几个关键代号的节点、联络方式的暗记、安全屋的方位代码…都清晰无误地映入了他的脑海。刻痕的深度、釉层的覆盖、光线的角度…完美契合!郭守拙这个老窑鬼,用他毕生的技艺和胆魄,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时间只持续了几秒。
武韶手腕一翻,强光手电瞬间熄灭。瓷瓶内壁的光点星图如同幻影般消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光滑平整、完美无瑕的假面。他将瓷瓶轻轻放回工作台。
“很好。”武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郭守拙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波动。武韶的目光再次转向郭守拙,那锐利如刀的审视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郭师傅的手艺,炉火纯青,不负‘承古’之名。”
郭守拙浑浊的老眼迎上武韶的目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平静和了悟。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东西…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它会去它该在的地方。”武韶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不再看郭守拙,目光扫过这间杂乱、布满灰尘、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工作间,最后落在墙角那堆冷却的坩埚灰烬上。“承古斋…手艺精湛,订单完成得很出色。武某会如实上报,为贵号请功。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窑火有起落,手艺有传承。郭师傅年事已高,操劳过度,也该…歇歇了。带着这笔钱,”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沾满灰尘的工作台上,“离开新京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碰瓷泥,永远…不要再提起这批瓶子。就当它们,从未存在过。”
信封很厚,足以让一个老人安度余生。但郭守拙看都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武韶,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如同枯叶断裂般的叹息。他懂了。这是买命钱,也是封口费。承古斋的招牌,他祖传的手艺,连同他自己这条老命,都随着那三十七个名字一起,被彻底封存在这冰冷的交易里,成为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
武韶不再停留。他拿起那只承载着“骨灰名录”的“次品”瓷瓶,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裹好,放入带来的公文包中。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转身,拉开工作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窑场昏暗的光线里。
工作间内,只剩下郭守拙一人。他佝偻着背,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昏暗的光线里,他伸出枯枝般颤抖的手,缓缓抚摸着工作台上那只完美无瑕的白釉瓷瓶,冰凉的釉面触感直透心底。他浑浊的目光越过瓷瓶,望向墙角那堆早已冰冷的灰烬,望向门外窑场深处那沉寂的巨大龙窑。
窑火熄了。
承古斋…也到头了。
他枯坐良久,最终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如同呜咽般的叹息。颤巍巍地站起身,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间藏锋埋骨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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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国务院大楼,武韶的办公室。
窗帘紧闭。武韶独自站在黑暗中,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蒙着绿色灯罩的旧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那只包裹着粗布的“次品”瓷瓶静静立在光晕中心。
武韶没有再去动它。名录已刻入脑海。这只瓶子本身,已成为一个危险的、必须尽快转移的实体证据。它的使命,是在大和饭店的陈列架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接收“光钥”的开启。
他坐到桌前,展开一张《大同报》。目光掠过那些充斥着“王道乐土”、“日满协和”谎言的新闻,最终落在角落的广告栏。他拿起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在报纸空白处,用一种极其微小、近乎点状的独特笔迹,写下了一则只有特定接收者才能解读的“启事”:
寻物启事:
本人于三月十五日(农历二月初二)在中央大街遗失祖传松鹤延年青花瓷鼻烟壶一只。壶身微瑕(底足小磕),内绘松针。此物乃先父遗泽,意义非凡。如有拾获者,请于本月底前联系《大同报》广告部转王先生,必有重谢!
三月十五日(农历二月初二):即十日后。
中央大街:暗指大和饭店所在的核心区域。
祖传松鹤延年青花瓷鼻烟壶:隐喻即将陈列的青花(白釉瓷瓶)及“松鹤延年”的平安祈愿。
壶身微瑕(底足小磕):明示目标为有瑕疵(缩釉点)的瓶子。
内绘松针:直指读取关键——“光钥”照射内壁显现信息(如同内绘)。
月底前:再次强调十日期限。
《大同报》广告部转王先生:死信箱指令。
写罢,他小心地将这则“启事”从报纸上裁剪下来,折叠好。明天,它会通过特定渠道,混入《大同报》明日刊登的普通寻物启事之中。
做完这一切,武韶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只粗布包裹的瓷瓶。昏黄的灯光下,瓶身温润的白釉流淌着静谧的光泽,那个微小的缩釉点如同美人面上一颗无伤大雅的痣。然而,武韶深知,这平静无瑕的釉面之下,封存着南满三十七条随时可能陨落的生命,也封存着他自己步步深渊的命运。
他伸出手指,隔着粗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抚过冰凉的瓶身。指尖传来瓷器特有的、坚硬而脆弱的触感。
骨灰藏锋,静待光钥。
风暴将至,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