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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陈列危机(2 / 2)

特高课本部地下,刑讯室。

这里的光线与“樱之华”酒廊的慵懒温暖截然相反。惨白的灯泡如同垂死的眼球,悬挂在低矮、布满深褐色污渍的水泥天花板上。空气里是浓重的血腥味、汗酸味、尿臊味以及烧红烙铁的焦糊气混合成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王福生——“侍者”,被剥去了油腻的工装,只穿着一条破烂的衬裤,反绑在一张冰冷的铸铁椅子上。椅子固定在地面,纹丝不动。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头上,遮挡了部分面容。裸露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烙铁烫出的焦黑印记和拳头击打留下的青紫淤伤。左臂那道早已结痂的玻璃划伤,在反复的撕扯和污水的浸泡下,重新崩裂开来,渗出暗红的血水,沿着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却异常平静,如同两口干涸的古井,倒映着头顶那盏惨白灯泡的冷光,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的平静。

两名赤膊的彪形大汉如同沉默的屠夫,站在一旁,喘着粗气,身上沾着飞溅的血点。其中一个手里拎着还在滴水的、粗糙的麻绳。

黑泽就站在刑讯室门口阴影里,深灰色的毛呢大衣纤尘不染,与这里的污秽血腥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覆盖着西伯利亚的冻土。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王福生身上,试图从那具饱受摧残的躯体和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挖掘出通往“蝎子”的蛛丝马迹。

“王福生,”黑泽的声音在死寂的刑讯室里响起,低沉、平缓,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或者…我该叫你‘侍者’?”他缓缓踱步上前,皮鞋踩在湿漉黏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停在王福生面前一步之遥。“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硬。”

王福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顺,赵有田。”黑泽报出两个名字,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1939年1月,和你一起进入大和饭店。然后,一个因为偷窃,一个因为顶撞日本客人,很快被开除了。很巧,是不是?巧得像…扔出去吸引注意的石头?”他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刺入王福生低垂的瞳孔深处,“告诉我,是谁安排你们三个进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这个‘侍者’,安全地沉在池底?”

王福生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说话?”黑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没关系。我们有时间。大和饭店那边,你负责清洗的那些餐具里…似乎少了一件东西?”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划过王福生左臂那道崩裂的伤口,“一件沾着酒渍、玻璃碎片和你血迹的…侍者制服?它去哪儿了?和那个瓶塞一起…烧了?”

王福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去,只有垂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还是不说?”黑泽直起身,对着旁边的大汉偏了偏头。

大汉立刻上前,将那条浸透冰水的粗糙麻绳,一圈圈紧紧缠绕在王福生早已伤痕累累的胸膛上!冰冷的触感和麻绳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伤口,带来刺骨的剧痛!王福生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呜咽!

“唔…呃…”

黑泽如同欣赏艺术品般,看着王福生在绳索的勒紧下痛苦挣扎、窒息。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缓,却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对方濒临崩溃的神经:“武韶…你们的武科长…今天下午,在‘樱之华’酒廊,很悠闲地喝咖啡。他在看那些瓶子…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下层、最右边那个,带点小瑕疵的。你说…他在看什么?嗯?”

王福生布满血污的脸因窒息而涨得紫红,眼球凸出,布满血丝。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死寂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挣扎,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回深渊。

黑泽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水顺着麻绳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王福生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够了。”黑泽终于出声。

大汉松开绳索。王福生如同破布般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疼痛,咳出带着血沫的唾沫。

黑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根本没有沾上灰尘的手指,目光却依旧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在王福生身上。“看来,‘侍者’这个名字,没叫错。你的沉默…本身就在告诉我很多事。”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绝望的寒意,“比如,武韶…和那些瓶子…很重要。重要到…值得你用命去扛。”

他不再看王福生,转身走向刑讯室门口。在推门离开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回响: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另外,通知大和饭店,‘樱之华’酒廊那些瓷器…尤其是最下层最右边那个,加装一个独立展示柜。玻璃要厚,锁要结实。理由…就说防止某些粗心的客人碰坏珍贵的‘国粹’。”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刑讯室里的血腥与绝望。黑泽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深灰色大衣的下摆纹丝不动。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精钢表壳的腕表。距离那则《大同报》上的“寻物启事”暗号发出,已经过去了两天。

时间,如同冰冷的流沙,在双方无声的角力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