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幕如同一道厚重的灰色帘布,将大和饭店宏伟的门廊与喧嚣的“樱之华”酒廊隔绝成两个世界。门廊下,黑泽擎着那把巨大的纯黑雨伞,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守门石像,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下摆纹丝不动,只有伞沿汇聚的雨水,如同断线的珠链,持续不断地滴落在他锃亮的军用皮靴旁,溅起细小的、冰冷的水花。
他的目光,穿透旋转门模糊的玻璃和酒廊内晃动的光影,如同两道淬毒的、无形的探照灯光柱,精准而冰冷地锁定在陈列架旁那个略显僵硬的藏青色身影上——武韶。
武韶的左手,死死撑在黑檀木陈列架的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枯骨。左肩胛骨深处那座沉寂的火山,在黑泽目光的逼视和巨大压力下彻底狂暴!剧痛不再是灼烧,而是如同无数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钎,狠狠凿入骨髓深处,再疯狂搅动!每一次心跳都泵送着滚烫的岩浆和浓烈的铁锈腥气,直冲喉头,带来阵阵窒息般的眩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内层衬衫,冰冷地紧贴在皮肤上,与门外涌入的湿冷空气内外夹击。镜片后的世界,在剧痛和眩晕中微微扭曲、晃动。他强行咬紧牙关,将翻涌的血腥气压回喉咙深处,下颌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凝固了数秒。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黑泽动了。不是走进酒廊,而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向身侧阴影里微微偏了偏头。动作幅度极小,如同毒蛇吐信前的蓄势。
酒廊内,武韶身后不远处,那个一直擦着酒杯、动作略显僵硬的侍者,如同接收到无形的指令,猛地放下手中光可鉴人的水晶杯!杯底与大理石吧台碰撞,发出一声突兀而清脆的“叮”响!打破了酒廊慵懒的爵士乐氛围!
紧接着!
“哗啦——!!!”
一声刺耳、带着巨大破坏力的碎裂巨响,在酒廊深处猛然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巨鞭狠狠抽打,瞬间从武韶和黑泽无声的对峙中,猛地甩向声源!
只见靠近酒水准备区的通道口,一名侍者(正是之前给武韶传递“侍者”警告的那位)正手足无措地僵立着,脸上满是惊恐!他脚下,是一个倾覆的巨大银质冰桶,桶内昂贵的冰块和几瓶尚未开启的法国香槟摔得粉碎!金黄的酒液混合着冰块融水,如同愤怒的小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肆意蔓延!破碎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混乱!瞬间爆发!
宾客的惊呼、女人的尖叫、侍者慌乱奔走的脚步声、经理气急败坏的呵斥……瞬间混杂成一片刺耳的噪音风暴!完美的焦点转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酒廊内那几道监视武韶的目光,都牢牢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刹那!
武韶一直撑在陈列架边缘的左手,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快如闪电般探出!目标不是那只“骨灰名录”瓷瓶,而是旁边另一只完美无瑕的白釉清酒瓶!
“啪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混乱声浪彻底淹没的轻响!
那只被武韶左手“无意”扫落的白釉瓷瓶,从陈列架中层坠落,重重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没有粉碎,但瓶身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纯净无瑕的釉面彻底报废!
武韶的身体也仿佛被这“意外”带得一个趔趄,左手捂着左肩,脸上瞬间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这痛苦七分真,三分演),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哎…嘶…!”
这声痛呼和瓷瓶坠地的声音,在混乱的背景中并不算突出,但足够引起附近人的注意。松田经理和吉田部长等人惊愕地转头看来。
“武科长!您没事吧?”松田经理连忙撇下混乱的冰桶现场,几步冲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吉田部长的目光也锐利地扫过武韶捂着左肩的手和地上布满裂痕的瓷瓶。
武韶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艰难地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个苍白而歉然的苦笑:“旧伤…突然发作,失手…失手了。实在抱歉,松田经理,这件损失…算在我账上。”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痛楚,额角的冷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完美的借口!身体失控导致的意外!左肩的旧伤成了最合理、最无法质疑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因剧痛而失手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背景下。那只被牺牲的完美瓷瓶,成功地为那只真正重要的“次品”吸引了火力,也为他制造了离开现场的绝佳理由——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为“损坏公物”负责。
松田经理看着武韶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再看看地上报废的瓷瓶,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大半,连忙道:“武科长身体要紧!一只瓶子而已,不打紧!我立刻让人送您去休息室,或者…叫医生?”
“不必麻烦,老毛病了。我回办公室休息一下就好。”武韶摆摆手,拒绝了松田的搀扶,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酒廊出口走去。他不再看门外雨幕中那道持伞的黑色身影,但后背的皮肤却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大堂的走廊拐角。
黑泽依旧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黑色的伞面微微压低,遮挡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如同刀刻般的冰冷嘴角。武韶那“意外”的失手、痛苦的表情、合情合理的退场…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酒廊内那只被武韶“牺牲”的、布满裂痕的瓷瓶,又扫向独立展柜里那只完好无损的“次品”,眼底的冰焰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危险。
猎物在网中挣扎,试图用自残来迷惑猎人。但猎人…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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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洲国国务院大楼,武韶的办公室。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阴冷的雨幕和无处不在的窥探。武韶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脱力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他艰难地挪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摸索出那个棕色小玻璃瓶。没有水,他直接将两片阿司匹林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粉刮过喉咙,带来灼痛,却丝毫无法浇灭肩伤深处那焚心的地狱之火。
他瘫坐在椅子里,闭上眼,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沿着鬓角、脖颈不断滚落。黑泽冰冷的注视、酒廊内弥漫的猜忌、磐石在刑讯室死寂的脸、南满“疑君”的利刃、还有那只在玻璃囚笼中静默的“骨灰名录”瓷瓶……所有的画面在脑中疯狂冲撞、撕扯!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紧他的头颅,几乎要将他的意志碾碎!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特殊节奏的敲击声,如同鬼魅般,在紧闭的窗户外响起!
不是门!是窗户!
武韶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锐利如刀,死死盯向那扇厚重的、拉着丝绒窗帘的窗户!这里是三楼!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冰冷的雨幕!什么人?!
敲击声又响了一遍,节奏清晰而固执。
武韶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左肩的剧痛,踉跄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他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密集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悄然探入大衣内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掌心雷”枪柄。左手则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掀开窗帘一角。
窗外,雨雾朦胧。一个穿着灰色防水工装、戴着宽檐雨帽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三楼光滑的墙壁!身影腰间系着安全绳,绳索另一端固定在楼顶某个看不见的锚点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和工装不断流淌。看到窗帘掀开缝隙,那人抬起一张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异常年轻坚毅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从防水工装内层掏出一个用多层油布和蜡纸严密包裹的、火柴盒大小的扁平物件,闪电般从窗帘缝隙塞了进来!
东西一入,身影没有任何停留,如同灵猿般,借着绳索的力量,猛地向上荡去,瞬间消失在楼顶的雨幕之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武韶迅速拉好窗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走回办公桌前,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一层层剥开那湿冷的油布和蜡纸。
里面没有信件。
只有一片薄如蝉翼、比指甲盖还小的、散发着特殊化学气味的赛璐珞胶片(早期微缩胶卷载体)!
军统的紧急联络!用上了最危险、也最隐秘的“壁虎”渠道!只有在极端危险、常规渠道完全失效时才会启动!戴笠…终于有动作了!
武韶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伪装成雪茄盒的微型投影读取器。这种设备极其精密且危险,极易被探测,非万不得已绝不启用。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他将那枚微小的赛璐珞胶片小心地卡入读取器的片槽。关闭台灯。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