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张陈列着青花瓷瓶的照片,冰冷的指尖点在那光滑的釉面上。
“还有你…这只安静的瓶子…里面又藏着多少…需要被彻底焚毁的名字?”
他的目光转向桌角的日历。1939年4月X日。距离武韶乘坐的南下列车离开长春,还有四天。
四天。
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足够让一只看似安全的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粉身碎骨。
黑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绝对零度般的、残酷的笑意。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三位数的内部号码。
“是我,黑泽。”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樱之华’酒廊,目标青花瓷瓶。执行‘光尘’预案。我要知道,除了我们的武科长,还有谁…会对那只瓶子,特别感兴趣。”
“记住,只观察,记录。惊动它,但…不要碰碎它。”他要让这只瓶子成为诱饵,钓出所有潜伏在水下的鱼。包括武韶在长春最后时刻,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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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福特轿车最终停在长春站前混乱的广场边缘。湿冷的空气裹挟着煤烟、蒸汽和人群的汗味涌入车窗。
“武科长,到了。”副驾驶的特务声音平板,如同机器。
武韶推开车门,初春夜晚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左肩的剧痛被冷风一激,如同无数钢针攒刺。他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站前广场灯火通明,巨大的穹顶下人影幢幢,喧嚣嘈杂。南下的列车如同黑色的钢铁巨兽,安静地卧在轨道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嘶鸣,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没有立刻走向检票口,而是站在车门旁,似乎被站前巨大的喧闹所吸引,目光投向广场对面灯火辉煌的大和饭店。那栋伪满权力与奢华的象征,在夜色中矗立,顶层的某个窗口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生死对决的余温。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透混乱的人流和迷离的光影,精准地投向“樱之华”酒廊所在的大致方位。
那只承载着三十七个名字的瓷瓶,此刻正静默地躺在那里,在玻璃囚笼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光钥在何方?“青瓷”是生是死?他即将离去,这最后的守护,如同悬于刀尖的露珠!
“武科长,请。”身后的特务声音带着一丝催促。
武韶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夜景。他转过身,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这个动作让他左手再次短暂而有力地按压了一下左肩的伤处,剧痛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
“走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迈步走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检票口。每一步都踏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肩的痛楚随着步伐的震动清晰地传导至全身。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坚硬、带着木质纹理的普通清酒瓶塞。它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长春这场生死棋局的起点,也指向上海那片更黑暗、更血腥的深渊。
身后,两名黑衣特务如同跗骨之蛆,寸步不离。身前,是南下列车张开的巨口。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长春站巨大的时钟指针,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重地、不可阻挡地,跳过了一格。
距离瓷瓶名录的安全转移窗口,还有四夜。
四夜焚心。
而大和饭店顶楼那间鹰巢般的办公室里,黑泽也放下了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谎言与暴力堆砌的“新京”。远处,长春站灯火通明,如同黑夜中一颗躁动的肿瘤。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重重楼宇的阻隔,锁定那个正走向检票口的、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
他端起桌边早已冰凉的半杯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凝滞不动。他没有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冰冷的杯壁贴在自己左侧的太阳穴上。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让他因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武韶…”黑泽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对着窗外迷离的灯火,也对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这盘棋,还没有完。”
“上海,会是你最后的舞台…”
“也是你…谢幕的坟墓。”
他手腕轻轻一抖。
杯中的清酒,无声地泼洒在昂贵的手织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如同血迹般的污痕。
借刀杀人的局已悄然启动。毒蛇蜕皮,只为钻入更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