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大和饭店华丽的旋转门前停下。武韶推开车门,饭店大堂温暖嘈杂的声浪裹挟着香水和雪茄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繁华。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左肩的痛楚在踏入温暖环境的瞬间,似乎被麻痹了一瞬,随即又以一种更深的、闷钝的方式反噬回来。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穿过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映照着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杯觥交错,笑语喧哗。但他的神经末梢却如同裸露的电线,高度警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不同的角度锁定了他——休息区沙发上一个翻看画报的“绅士”,前台附近正在“询问”的服务生,还有旋转门外阴影里那个倚着廊柱抽烟的“闲人”。黑泽的网,无处不在,从未放松。
办理归还手续的过程繁琐而平静。前台穿着和服的日本女职员动作麻利,笑容甜美,眼神却空洞如同人偶。武韶交出钥匙、证件副本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清单,一一签字确认。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即将离任、带着一丝不舍却又不得不服从命令的普通官员。
手续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目光似乎被大堂一侧“樱之华”酒廊入口处那流光溢彩的装饰所吸引。他像是随意地踱步过去,仿佛要最后看一眼这座曾承载了他无数“社交活动”的奢华场所。
酒廊入口处,巨大的玻璃屏风后面,隐约可见里面优雅的布置和晃动的身影。武韶的脚步在距离入口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他的位置,恰好能透过屏风的间隙,清晰地看到酒廊深处那个靠墙的玻璃陈列柜。
那只青花瓷瓶。
它静静地伫立在陈列柜中央柔和的射灯下。素雅的釉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瓶身上细腻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舒展着柔韧的线条。它看起来如此安静,如此无害,像一件纯粹的艺术品,一件伪满“文化交融”的象征物。只有武韶知道,在那光滑的釉层之下,在内壁那肉眼无法窥视的深处,蚀刻着三十七个滚烫的名字,三十七条悬于刀锋之上的生命。
时间仿佛凝固了。大堂的喧嚣、香水的甜腻、特务的目光…一切都退得很远很远。武韶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只静默的瓶子攫取。四天!只剩下四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光钥在何方?“青瓷”是否收到了他冒险留下的信号?是否能在黑泽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饭店侍者制服的身影,端着一个放有冰桶和酒瓶的银质托盘,从酒廊内部走向陈列柜方向。那侍者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在经过陈列柜时,他似乎被地上某个看不见的微小障碍绊了一下,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手中托盘上的冰桶也随之微微倾斜,几块晶莹的冰块碰撞着桶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侍者立刻稳住身形,动作流畅地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武韶的瞳孔,在镜片后骤然收缩!
那侍者稳住托盘时,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身侧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左大腿外侧的制服裤线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两”!
这是“青瓷”与他约定的紧急暗号之一!代表“行动按原计划进行,但风险极高,转移窗口不变(两天后)”!
成功了!“青瓷”收到了他的信号!并且确认了行动!但“风险极高”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武韶的心脏。黑泽果然在盯着这只瓶子!甚至可能已经布下了陷阱,等着收网!两天!不是四天!是最后的两天!
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左肩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闪烁的雪花点!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个微小的晃动,在高度警惕的特务眼中,无异于黑夜中的信号弹!
休息区那个看画报的“绅士”,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翻动画报的手指停顿了!
前台附近的服务生,眼神陡然变得专注!
门外抽烟的“闲人”,指间的烟蒂无声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危险!致命的危险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武韶!
千钧一发!
武韶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失控的身体。他抬起右手,动作显得有些急促地捏了捏自己的左肩伤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神色,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同时,他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这个动作和声音是如此自然,如此符合一个旧伤在身、强忍疼痛的人的反应!
那几道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在捕捉到他捏肩痛哼的动作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易察觉的迟滞和评估。是旧伤发作?还是…别的?
武韶没有给特务们更多判断的时间。他立刻放下捏肩的手,脸上带着一丝强忍痛楚的疲惫和歉意,仿佛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窘迫。他不再看酒廊方向,甚至有些仓促地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朝着饭店大门走去,背影透着一股伤病者的虚弱。
那三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但那份因他“旧伤发作”而产生的短暂迟疑,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离开这致命漩涡的时间。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旋转门。外面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黑色福特轿车如同等待猎物的鲨鱼,立刻滑到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几乎是跌坐进后座。
“开车!回寓所!”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右手再次死死地按压住左肩,身体微微蜷缩,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痛苦到了极点。
司机和副驾驶的特务交换了一个眼神。司机立刻踩下油门,轿车猛地窜了出去。
武韶靠在冰冷的皮椅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鬓角滑落。他的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这副模样,在特务看来,是旧伤在离开伪满大楼和饭店这接连的“刺激”下复发的铁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痛苦,一半是真,一半是演。真,源于那永不愈合的创伤;演,是为了掩盖方才看到“青瓷”暗号时那致命的失态!他用这淋漓的冷汗、真实的颤抖和嘶哑的喘息,为自己在魔窟边缘的惊魂一瞬,覆盖上了一层看似合理的“病痛”伪装。
轿车在长春初春湿冷的街道上飞驰。武韶紧闭双眼,牙关紧咬,承受着身体内外双重撕裂的痛苦。两天!只剩下最后两天!瓷瓶必须在两天内安全转移!而黑泽的网,已经张开!
他的左手,隔着厚厚的大衣,死死地攥着那份冰冷的调令文件。文件袋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这刺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倒退,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漩涡。76号魔窟的轮廓,在阴郁的天际线上狰狞地浮现。戴笠的密令,如同绞索,悬在头顶。黑泽的毒牙,已深深嵌入命脉。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个真正的伤员一样,蜷缩在轿车冰冷的后座,为长春最后的守护,在剧痛的掩护下,无声地倒数计时。
四十八小时。
焚心蚀骨。